侯希白悚然而驚,他師承於石之軒,見聞廣博,此刻終於回想起某些攸關類似異象的記載,喃喃自語道:「人法地,地法天,天化自然。天人交感,四時變化,皆在人心一念幻滅之間,難道世上真有人臻至了那不可思議的境界?」

侯希白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種境界即便是他敬若神魔的師尊石之軒也遠未達到。

陰沉幽暗的天幕下,長街上似乎有沉悶的腳步聲傳來,那聲音每一步踏出,都好似在眾多武人耳邊敲響一道貫通天地的雷鳴。

「他來了!」

雖然還沒有見到一絲一毫的影子,但每個人心頭都生出一道明悟,讓他們知曉久候的正主終於到了。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道巨大的影子,那影子鋪天蓋地,狹長如裂破天空的彩帶,予人一種難言的震撼。

一道身影像是由極北之地的地平線緩緩走來,但幾步之間就已跨越了千萬里,隨著他的走動,撕開黑幕,幽暗退散。

一道光從人影背後透出,起先還是柔和而疏淡,轉瞬之間,風雲變幻,那光芒化成撕碎一切黑暗的驚虹。

這驚虹一現的光芒並不會帶給人溫暖,那是一種流金礫石,其紅如血的光,透著深沉而不加掩飾的不祥。

天地之間,霎時間充斥著凜冽駭人的殺機。

「天發殺機,移星易宿,地發殺機,龍蛇起陸!」侯希白以近乎顫抖的聲音艱難念道:「人發殺機,天地反覆……。」

光芒愈發耀眼刺目,那道人影也似完成了由虛化實的轉換,像是從傳說中走出的古神,托舉一輪血日,散播不祥。

嘩啦!嘩啦!

一個個武人猶如見到了神祇,震撼難言之下,竟忍不住跪倒下去,頂禮膜拜!

唯有如侯希白,寇仲,徐子陵等少數意志堅定者才能謹守心神,不至於被對方瑰麗如天神下凡般氣勢感染,可也不禁移開眼睛。

向天吐口水,只會砸中自己,敢於直視太陽的人,最終亦只會被過於耀眼的光芒灼傷眼睛。

春在樓內傳來驚怒交加的聲音,伴隨著叱喝,蹄聲如雷,埋伏起來的鐵騎會人馬從各個隱秘角落湧出,一名名被『青蛟』任少名拉攏到麾下的高手破空掠來,卻在面對那道身影時,神為之奪,心為之懾,踟躕不前!

王動開始前進。

他就像是死亡和不祥的徵兆,一下子撞進鐵騎會殺陣之中,每一步踏出都會帶走幾條性,姿態之輕鬆如意,好似在麥田裡收割麥子,而鐵騎會驍勇善戰的『勇士』被一茬一茬割走。

王動眼神淡漠,不帶絲毫情感,彷彿天崩地裂在他面前發生,亦不足以令他動容,他已將身體的每一部分都化為絕殺之招,沒有任何人能遲滯他一分半毫。

假如王動願意,他可以施展幻身之法悄無聲息的潛入鐵騎會腹心,刺殺任少名如探囊取物。

他也可避開埋伏,直襲春在樓,以閃電攻勢摘去任少名頭顱。

但王動沒有這麼做。

他選擇了正面破陣,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來得讓人震撼了。

眾多觀戰的武人獃獃望著鐵騎會殺陣中奔襲來去的身影,渾身戰慄,近乎喪失了思考能力。

一人成軍,只手破陣,這種他們連想也不敢想的事情竟然出現在了眼前。

王動面前的人馬越發稀淡,他已殺進了春在樓。

轟鳴不絕,高達五層的春在樓在震顫,似乎下一刻就將徹底崩塌傾覆,樓內一道道慘呼傳來,像是化成了一條長蛇,從樓下直蔓延而上。

頂樓上,『青蛟』任少名在顫抖,他知道每一道慘呼聲戛然而止都代表著一名高手的死亡。

「天下怎麼會有這樣的人?根本就是一個怪物!」

任少名渾身哆嗦,即便當年『天刀』宋缺追殺之下也沒有如今日這般恐懼,他手足冰涼,再沒有絲毫抵抗的勇氣。

與任少名站在一起的還有五人,除鐵騎會左右護法『惡僧』法難,『艷尼』常真外,尚有『銀髮魔女』旦梅,陰癸元老聞彩婷以及『魔隱』邊不負。

這五人皆是魔門陰癸派門人。

任少名其實乃『鐵勒飛鷹』曲傲之子,曲傲和陰癸派早有勾結,是以任少名才能迅速在中原打開一番局面,甚至建立鐵騎會,成為獨霸一方的梟雄人物。

若沒有陰癸派在背後支持,任少名就算再厲害一倍也辦不到。

當年任少名之所以能從宋缺手上逃脫,陰癸派可是出了大力,這次因王動放話要殺任少名的緣故,更是派來了旦梅,聞彩婷,邊不負三大高手!

再匯合任少名攏共六大高手,如此陣仗,哪怕是寧道奇親至也勉可鬥上一鬥了。

何況除了他們六人外,鐵騎會麾下高手眾多,兵強馬壯,邊不負等五人本身也只是防著刺殺而已,他們甚至不認為輪得到自己出手。

以鐵騎會的力量,足可將任何敢於闖陣的狂妄之徒斬成肉泥。

現在他們終於知道自己錯了。

大錯特錯!

邊不負嘴裡發苦。

他一舉一動都在朝石之軒靠近,簡直恨不得自己變成另一個石之軒,但他既無石之軒的驚才絕艷,能夠開創出不死印法這等武學名篇,亦無石之軒玩弄正魔兩道於鼓掌之間的胸襟氣度,畫虎類犬,終究是器量才具不足,此刻更沒有了拚命的勇氣,已然打起了退堂鼓。

「此人武功已通神,今日之敗非戰之罪,咱們立即走,向師姐稟明一切。」邊不負說話之間,也不等其他人回答,人已朝外掠去。

「走!」

任少名一咬牙,當機立斷。

聞彩婷,旦梅,法難,常真等四人亦鬆了口氣,陰癸派出來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些瘋狂,但並不代表他們就是瘋子,遇到這種隻身之力打破鐵騎會千軍萬馬封鎖的人,放眼天下,還剩幾個人有膽對抗呢?

然而就在六人決意逃離時,異變陡生。

轟隆!

驚雷般的聲響中,整座春在樓猛然崩塌,五層高的建築在這個時代也稱得上雄偉,鋪天蓋地的倒塌下來,酒樓內尚來不及逃脫的人,帶起連綿慘嚎。

煙塵迷濛,塵沙飛卷。

劇震垮塌仍舊不止時,斜刺里一道身影掠飛而出,好似撕裂長空的閃電,貫穿九地的雷霆,與惡僧法難,艷尼常真錯身而過。

砰!砰!

惡僧法難,艷尼常真胸前塌陷進去,連一聲悶哼也未發出,這兩個做慣了惡事,殺人如麻的人物已沒有了聲息。

旦梅,聞彩婷直駭得魂飛魄散。

她們雖然知道法難,常真絕不可能擋得住對方,卻沒想到會死得這般容易,一擊而亡,如若螻蟻。

『銀髮魔女』旦梅滿頭銀絲飛舞,雙目中射出怨毒無比,與敵偕亡的瘋狂意念,既然對方咄咄逼人,那就拚死一戰。

冷君的嬌妻 她張口一吸,長鯨吸水般將方圓三十丈內的空氣一掃而空,吞入腹中,腹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起來,似要被撐得爆炸,下一刻尖厲如鬼嘯的聲音從旦梅口中發出,陣陣音波化成無形氣刃,朝著王動切割過來。

唰唰!聞彩婷則是雙手飛揚,左右袖中各飛出一條細長絲帶,蜿蜒曲折,誰也不知究竟有多長,毒蛇般朝著王動捲去,聲勢凌厲至極點,偏是不覺有半點風聲或勁氣破空的應有嘯響。

這手功夫即使是在奇功無數的魔門,也算得上頂尖武學,凶名昭著的艷尼常真的「銷魂綵衣」也脫胎於這項絕學,但與聞采婷相比,無疑是天上地下的差距。

兩條絲帶凌空纏來,凶厲狠辣,像是化成了兩條擇人而噬的蛟龍,倏忽之間就將王動包裹成了一個粽子。

「給我死!」任少名見狀,眼中殺機爆閃,竟也顧不得逃跑了,掌中銀光亮起時,一柄流星錘破空擊去,勢要一擊將對方頭顱砸爛。

嘭!

纏繞在王動身上的兩條絲帶倏地繃緊,又於同時炸裂,迸發的氣勁如劍穿射,直接將聞彩婷攢射成了篩子。

鮮血四濺時,王動袍袖反卷,裹住了任少名揮來的流星錘,勁氣催動之下,任少名渾身劇震,流星錘脫手飛出,勢不可擋的砸在銀髮魔女旦梅頭上。

鬼嘯聲戛然而止。

轟隆隆!春在樓終於在這一刻坍塌完全,一方巨大的橫樑從天而降,直插入廢墟之中,離地竟有九丈之高,如同扎入大地的一桿巨大標槍。

任少名身形踉蹌,氣息散亂,狼狽後退,王動屈指如劍,一道劍氣破空掃去,嗤的一聲,任少名頭顱衝天飛起,恰好落到標槍頂上。

溜得最快的仍是邊不負,他頭也不回,沒有絲毫參與圍攻的想法,此刻已掠出數百丈之遙。

他輕功之迅疾亦是江湖少見,但遇到了王動,已註定了他的死劫。

邊不負正覺逃脫一命時,面前突地一道陰影罩下,下一個瞬間天旋地轉,一隻大手已按在了他頭顱上。

絲絲縷縷的勁氣侵入頭顱軀幹,寒入骨髓,還不等邊不負發聲求饒,他滿頭已結滿白霜,頭顱已被堅冰封凍起來。

咔嚓一聲,王動擰斷邊不負頭顱,身形飛縱,大雁般落到侯希白,寇仲,徐子陵面前。

「侯希白!」王動道。

侯希白仍沉浸在震撼之中無法回身,完全失去了以往的瀟洒自若,本能般回應:「是!」

邊不負一顆大好頭顱脫手飛出,投進侯希白懷抱,王動身形由實轉虛,直至消失無影,裊裊餘音傳來:「將這顆頭顱帶去東溟,你若敢違背,搜天索地,我亦必殺你。」

由始自終,王動都沒有看過寇仲,徐子陵一眼。

東平郡,座落城南的一座豪宅門外,車水馬龍,熱鬧非凡。

此地豪宅屬於名傳天下的大儒王通。

因王通壽宴的緣故,朝廷官員,在野名仕,江湖上的成名高手紛紛湧進,偌大宅院內喧囂嘈雜,場面火熱之極。

但來賓地位最尊貴,有資格陪王通坐於中央主座的只有王世充和歐陽希夷。

歐陽希夷彭城慘敗的事迹已傳遍天下,因此即使在這濃烈喧囂的氣氛中,他的臉色也不好看。

嘭嘭兩聲轟響,大門處驚叫連起,一男一女悠然現身廳內,視滿座賓客如無物,傲然之態溢於言表。

這兩人正是結伴而行,履足中原后,一路挑翻了無數江湖好手的跋鋒寒和傅君瑜,而這次他們的挑戰目標換成了歐陽希夷或王通。

王通身為今日的老壽星,自然不好出手,歐陽希夷早壓抑不住憤怒,拔劍而起,與跋鋒寒斗在了一起。

正當兩人打得難分難解時,馬蹄聲轟鳴,自院外傳來,一人跌跌撞撞飛竄進來,大聲疾呼道:「九江的消息已傳回來了,半日前王動孤身入九江,力破鐵騎會軍陣,殺傷無數,斬任少名頭顱,懸於巨樑上,除此之外這一役中陰癸派死傷慘重,邊不負,聞彩婷,旦梅……盡皆殞命!」

此言一出,滿場驚起,人人面上都是一片駭然,相比起來跋鋒寒和歐陽希夷這一戰已如孩戲般再無人關注。 這一日九江城內也不知飛出了多少只信鴿,更不知跑死了多少匹馬,累殺了多少名哨探,消息以最快的速度擺在各大勢力首腦案前。

猶如一個晴天霹靂炸開,天下各地為之震動嘩然,整個江湖武林宛似煮得滾燙的油鍋,徹底沸騰了起來。

舉世矚目。

繼斬殺杜伏威后,王動其人再次成為天下焦點,這次猶比前番更加轟動。

單論武功名氣,杜伏威皆在『青蛟』任少名之上不假,但上次王動擊殺杜伏威時,處身於荒山野嶺,除江淮軍執法團和巨鯤幫成員外無人目睹。

今次卻是在眾目睽睽之下,正面沖陣,舉手大破鐵騎會千軍萬馬封鎖,崩塌春在樓,任少名直接就被削首懸樑,連同惡僧法難,艷尼常真,銀髮魔女旦梅,聞彩婷,魔隱邊不負在內,六大高手盡數殞命!

至於任少名籠絡來的大批武林好手以及鐵騎會麾下成員更是死傷無算,難以計數,如此驚天動地的戰績縱然不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也稱得上蓋壓當代了,又怎能不教人為之震撼?

若非因王動橫空出世,崛起太快,根基不穩,否則寧道奇中原第一人的位置就該換人了!

饒是如此,江湖武林中也有不少人認為王動已然擁有同寧道奇一較高下的資格。

沸沸揚揚的傳聞中,王動卻是一路輕舟如虹,不幾日內抵達了大隋皇都。

大興!

王動從明德門安然入城,踏足朱雀大街,這條天街寬闊敞亮,可容四十乘車駕并行,即使目下車水馬龍,行人如鯽,也絕不會有絲毫擁堵之感。

天街兩旁皆為酒樓食肆,各類店鋪商坊,內里商人旅客進進出出,激烈的討價還價,更不乏佩刀帶劍的江湖豪客,一擲千金,縱然如今隋室將傾,作為一朝皇都,大興之繁榮喧囂仍是勝過天下各地。

王動此番皇城之行,一路上雖然沒有大張旗鼓,但也從未遮掩形跡,自然早就落在有心人眼裡。

是以他才剛剛入城就已被人盯上,單是一路行來,王動起碼就察覺到不下二十道目光暗中窺探。

他全不做理會,悠然穿行於天街,不時停駐一會兒,欣賞著名城風物。

那些暗地裡的探子也未輕舉妄動,顯然他們背後的主人都已知曉王動的厲害,早就有過囑託。

不知不覺間,王動早已穿出了朱雀街,進入了與朱雀街並列為大興六大街的永安大街,寬達十多丈的永安渠橫斷南北,在前方流過。

一座堪稱當代造橋工藝巔峰之作的宏偉大石橋,雄踞水渠之上。

這座橋正是大興最具盛名的景觀之一,躍馬橋!

不管是異域商旅又或江湖豪客,但凡來到大興城中,都免不了要來看看這巧奪天工的躍馬橋!

「你終於來了,人家已等了你很久了哩!」

此刻一名身材嬌小的紅衣少女趴在橋欄杆上,單手支著精緻的下巴,巧笑嫣然,看見王動走近,清亮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絲光彩,甜甜輕笑起來。

王動慢悠悠的走上躍馬橋,笑道:「累得獨孤小姐久等,倒是我的不是了!」

這位紅衣少女自然就是獨孤閥年青一代中,最為璀璨的一顆明珠獨孤鳳了,她那位不成器的哥哥獨孤策與她一比,簡直是連提鞋也不配。

僅以武功而論,獨孤鳳在獨孤閥之中,已算是僅次於尤楚紅的第二號人物。

獨孤鳳轉過嬌軀,一雙纖細白凈的小手負在背後,她身量嬌小,僅僅只堪堪抵到王動肩頭,眸光流轉之間,一顰一笑顯得既靈動又活潑。

她雙眼中透出絲毫不加掩飾的驚奇,上下打量了王動好一會兒,方才以苦惱的語氣道:「唉!你種在獨孤策身上的生死符究竟是什麼樣兒的手段呢,讓鳳兒和奶奶聯手,費盡心力亦無法查出任何蛛絲馬跡,甚至靠著奶奶的面子,請動了無漏寺大通禪師出手,同樣是無功而返。」

無漏寺?!

聽到這個熟悉的名字,王動神色微動,笑了笑道:「你們就沒去請大智和尚?」

「為何要請大智聖僧呢?」獨孤鳳奇怪的看了他一眼:「大智聖僧雖然是無漏寺主持,大通禪師的師兄,但他乃是佛門中有名的德行高人,大部分時間都用在閉關參禪上,對於武功不說一竅不通,但卻遠遠遜色給師弟大通禪師了。」

「那是因為你們不知道這位聖僧是石之軒的馬甲之一!」王動心下暗忖,卻也不去說破。

獨孤策返回家族中后,會將身中生死符的事情稟明,這點早在他預料之中,而獨孤閥對生死符無計可施亦同樣不出所料。

獨孤鳳話鋒一轉,悠悠道:「你知不知道現在你在江湖上聲名之隆,幾乎已達到了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地步,甚至有許多人認同你有了挑戰寧道奇的資格。」

王動淡淡道:「小姐這話說錯了,你應該說寧道奇勉強有了跟我過招的資格。」

他這話說出來不帶絲毫感情,平平淡淡,卻像是娓娓述說一個既定事實,獨孤鳳先是詫異,隨即撲哧笑道:「你果然是個很狂妄自負的人,不過若非對自己有著絕對信心,也不敢隻身一人獨闖九江。」

獨孤鳳笑容漸漸收斂,續道:「今次奶奶本是安排了其他人來接你,但我卻搶先一步趕到,本來是對你很不服氣,想要與你較量一二。」

王動道:「哦,現在小姐是否已改變主意?」

「沒錯!」獨孤鳳垂頭喪氣道:「我只見了你一眼,卻什麼也看不出,這隻證明我跟你之間的差距已大得難以彌補。」

王動道:「以小姐一身武功,中原武林年青一代中能勝過你的不出一掌之數,你又何必沮喪?」

這話對於別人來說或許是個榮耀,但獨孤鳳素來驕傲自負,輸給王動也就罷了,在其口中,年青一代中竟還有差不多五個人能勝過自己,這還只是中原武林,不算域外高手?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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