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親王妃拉著柳夷光的手把玩著,聽得柳夫人的話,便笑道:「誰說不是呢。」

柳夫人心中微微不安,曾聽聞帝都三姝相互別著苗頭,不過是面子情罷了。大家不是都說這三人才貌相當,家世相當,只性子差別太大了,平日相聚,當著旁人的面都經常拌嘴。

她不知道端親王妃是不是真心想要幫這位姑娘。

這些年他們在河東待得好好的,偏安一隅的閑散日子過久了,根本就不想再踏入帝都這塊是非之地。可護國公對柳氏一族有恩,這一趟他們必須要來。在得知護國公只遺一女時,柳夫人當真鬆了一口氣,女兒么,只要幫她找個好婆家,衣食無憂過一輩子,自家男兒多,大不了將她娶過門來在跟前疼著也就是了。若是男兒,恐怕不會甘心只做個田舍翁。

可見到柳夷光之後,不知怎的,她覺得自己將事情想得過於簡單了。首先,她這般容貌,說親就不是簡單的事。門第太低的,護不住,門第高的,又攀不上。這會兒已經完全打消了讓自家孩兒迎娶她過門的想法了。

整個過程中,柳夷光是沒有怎麼說過話的,前期都把情緒給耗得差不多了,如今真的面對,她反而冷靜了。應酬柳夫人時,淡定從容,倒是能瞧出幾分世家女的氣度。

閑話家常之後,才進入正題。

「我們急急忙忙從河東來,以前的宅子有老僕看管,才將將打掃出來。」柳夫人帶著含笑道:「我們家都是兒子,還從未教養過姑娘,姑娘的院子我已經摘出來了,就是不知道如今的小姑娘都喜歡些什麼。」

這個時候柳夷光自然不好開口,端親王妃便道:「她有一個隨身伺候的老嬤嬤,過兩日讓她將阿柳的東西送過去。莫說你,就是我,雖有敏兒,卻也全然不清楚現在小姑娘們的喜好。」

端親王妃原本的想法也只是讓她借住在柳府,自然不好讓柳府破費。

柳夫人淡淡一笑,覺得鬆了口氣,又覺得不太舒服,看王妃的態度,是將姑娘捧著的。畢竟是已經沒有什麼根基的小姑娘,這麼捧著會不會太過了?又擔心小姑娘被捧出傲慢的性子,不好相與。

柳夷光看得出柳夫人心懷忐忑,也不好現在寬慰她,這事兒吧,還真只能日久見人心。

壽陽郡主癟了癟嘴,對端親王妃道:「阿柳才在我這兒待了幾天,我可捨不得她走。」

端親王妃點了點她的額頭:「此事關係到阿柳的將來,豈容你由著性子來。若是真想她,以後有機會再接她過來小住。」

柳夫人微微有些詫異,不是說姑娘才從外面尋回來的么,短短時日,就已經姐妹情深了。莫不是演給自己看的?

壽陽郡主也知道,柳家人都搬到了帝都,自己再留著柳府的姑娘在家小住也說不過去了。只能割愛。

「你先過去適應幾天,過幾日我辦詩會,再邀你出來玩。」

柳夷光真想扶額,讓她來參加詩會,還不如鎖她在屋子裡。在柳夫人面前,也只能硬著頭皮應承下來。

擬了個章程,柳夫人也不多坐,先行告辭,她掌著家呢,這會兒還真得先回去歸置了。

柳夫人走後,端親王妃的臉就垮下來了,「你到了柳府,也不要有寄人籬下之感,吃穿用度我已備好,明日就送到柳府去,柳府中人,想應酬便應酬,不想應酬便待在自己院子不出來見人。我和敏兒也會找機會接你過來說說話。」

端親王妃掏心掏肺地同她說了許多,她心中再有想法,都覺得對不住端親王妃這一片苦心。 入夜微涼,珍嬤嬤在核對王府送來的東西,都是些貴重的布料及擺設的物件。柳夷光偶然一暼,見有一匹霜色的料子,不似精白色那樣白,比鴨卵青要淡,她一眼就喜歡上了。

「嬤嬤,就用這匹布扯個床幔。」

珍嬤嬤努努嘴:「這顏色姑娘用有些太素凈了。」

柳夷光笑了笑:「素凈些好。」她就喜歡這種偏冷淡的色彩,讓人覺得踏實。

珍嬤嬤也就不勸了,這麼多天的觀察,她對姑娘的喜好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壽陽郡主也給她添了好些東西,也都是衣服料子,頭面首飾之類的,生怕她過去了柳府東西不夠用。

這些東西收著她真覺得虧心得慌。也感慨自己那個未曾謀面的「親娘」人緣兒也忒好。

伏案寫了會兒字,這段時間拿筆拿多了,寫出來的字比之前能看了。吹乾收好之後,舒服地伸了個懶腰,倚著窗戶吹了會兒風。

一隻笨鳥撞進了她的懷裡,嚇了她一跳。居然有鳥兒敢撞她,確定不是自投羅網?仔細一看,是只灰不溜秋的鴿子,腳上綁著竹筒。

柳夷光將頭伸出窗外左顧右看,並沒有發現什麼可疑人物。面無表情地將竹筒解了下來,從裡面倒出一張卷好的紙條。

「吾將赴北郡,卿可願同往?」

看到北郡二字,柳夷光猜測這信是祁曜傳遞過來的。

她不是將滅蟲的法子都給了他?為何還要她親自前去呢?那裡可是災區,現在不知道是何種慘狀,她最不願意看到天災人禍之後的人間慘相。

可是……

這是多好的一個機會呀,走出雙柳庄,走出閨閣後院,去見識別樣的生活。

聽到有人走近,她立刻將紙條攏入袖子,提溜著鴿子到了案前。

鳶兒唬了一跳,「這鴿子怎麼飛進來了?」慌慌張張地就要將它給扔出去。

柳夷光阻止了她,看著這隻丑兮兮的灰鴿子,道:「你去給它弄點兒吃的來。」

鳶兒不疑有他,去尋吃的。柳夷光大筆一揮,寫了個「好」,塞進竹筒里給它綁好,雙手捧著從窗戶扔了出去,這丑鴿子竟飛得挺快,一眨眼就不見了蹤影。鳶兒端了捏碎的點心過來,卻沒見著鴿子,鬱悶道:「姑娘好不容易發了一回善心,它竟還不領情。」

留下目瞪口呆的柳夷光立在原地,什麼叫做「好不容易發一回善心」?

合宸宮中,祁曜拿著一張寫著「好」字的字條,滿面怒容地看著面前帶著得意笑容的祁岩,「你這不是胡鬧么!她明日就要去柳府了!」

祁岩一副油鹽不進的紈絝樣兒,道:「元朗,你想想北郡那地兒現在什麼樣?肯定連像樣的飯食都吃不上。你別不信,這小丫頭肯定能起大作用。」

祁曜扶額,看得出她這個字是匆匆寫就的,恐怕是想都不想就答應了。

正要回信拒絕時,祁岩扯著他的袖子,偏不讓他寫。

「人家小丫頭都沒你這麼矯情,你捫心自問,難道你就不想她跟著一塊兒去?」

祁曜恨恨道:「不想!」

「她若是不去,我便也不去了!」祁岩甩開他的衣袖,同他僵持著。 重生小鮮妻:容醫生,別太急 這可是他好不容易想出來的方法,想想他們剛辦的陽城的案子,一路上自己吃了多少苦頭。若是有阿柳陪同,她至少能減少一半元朗放在他身上的精力。而且,她連蟲子都能做成佳肴,指不定路上又鼓搗出什麼好吃的呢。

祁曜氣得手抖,揮一揮衣袖,忍恨道:「你先回去,我考慮考慮。」

祁岩搖著扇子,翩翩然打道回府。

這個混球這下真給他出了一個難題,祁曜拿出她寫的那張紙條,又看了一眼,除了為難還是為難。常星看了,十分不忍,咳嗽了一聲,小心翼翼地說:「殿下不在帝都,若是阿柳姑娘被人欺負了怎麼辦?還是自己帶著身邊好。」

祁曜涼涼地看了他一眼,道:「誰會欺負她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丫頭呢!」

常星斟酌道:「柳夫人回了帝都,定會出來交際吧,柳姑娘總得出來露個面兒吧。柳姑娘年歲雖小,但是長得天姿國色,難保有些不長眼的……」

祁曜心思一動,這個小丫頭長得確實挺招人喜歡的,帝都里確實也有好些似吳立習那樣的混球……

見殿下有所鬆動,常星又加了一把火:「柳公的有幾位公子好似和阿柳姑娘年歲相仿呢……」

「哼!」祁曜悶哼一聲,揉揉經外奇穴,罷了罷了,對外就宣稱柳姑娘犯了煞星不便見人吧!

也不能讓人知道她一個小姑娘跟著他們去北郡,便又讓人準備了幾套十歲左右男孩兒的衣服及飾物,跟他的行李放至一處。

萱宜姑姑老懷安慰,高興地整理東西去了,還盡往好的挑。反正已經打定了這位只聞其名的六姑娘遲早是要入合宸宮的主意,現在跟殿下多接觸接觸也好,最好能將殿下的性子給擰過來。

祁曜的想法,與柳夷光不謀而合。女裝出行自然不妥,扮成祁曜的侍女什麼的,她又拉不下這個臉。便想著著男裝,只是一時半會兒上哪兒找男裝,只得一大早到壽陽郡主那裡求一個出門的對牌。

壽陽郡主也想出門閑逛,可今日有客上門,她身為女主人,要留在家中宴客。

柳夷光出了門,先去了一趟鍾記,指點了一下鍾大新菜色的不足之處,又親自調味,示範了一次用量。

「這個滷菜方子除了鹵鴨子、也可以鹵點其他的,雞心、雞爪、豬肚子,蓮藕、豆皮、鮮筍子。」

她給鍾記規劃的發展方向就是:特色小吃店兒,菜色都比較接地氣兒。

鍾大是真的服了,自己琢磨了幾天,覺得味道已經很不錯了,可是經過她這麼一點撥,做出來的鴨脖都能咂摸出幾層味道。

「阿爹,前面客人聞到香,硬要點這道菜。」

老鍾看向柳夷光,她點了頭,老鍾才說:「上!」

鍾大摩拳擦掌,將一隻鴨給分解了,讓人端過去。

也是她想得不甚周到,前世像鴨掌、鴨脖、鴨翅都是批量產出,能買到現成的,如今只能整隻一起賣,少了些趣味在裡頭。畢竟她是極喜歡鴨頭和鴨脖的。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她腦子裡形成了。 帝都的「市」自然要比陽城的熱鬧許多,一路過去,紙札鋪,桕燭鋪,頭巾鋪,藥鋪,七寶鋪,鐵器鋪,錫器鋪,鞋鋪,扇子鋪,燈籠鋪,牙梳鋪,絲綢鋪,成衣鋪,看得人眼花繚亂。直讓她想要揭開帷帽看個過癮。

「姑娘,這家鋪子里的衣服看著不錯。」杏雨不懂,為何姑娘明明有那麼多衣服還未穿過,又要出來買成衣。王妃和郡主送來的那些可比成衣鋪子里掛著的這些好看多了。

帷帽上遮臉的面紗太厚,隱隱約約地也看不出什麼,只見一位身形纖瘦的婦人迎了過來,爽朗笑道:「姑娘要看衣服?」打量了她一番,見她穿戴不俗,還訝異這位姑娘怎麼來了她們鋪子。

柳夷光點點頭,啟唇問道:「可有單間?」

「有的,有的,姑娘這邊請。」

在杏雨的攙扶之下進了單間,摘掉帷帽,順手就放到了案几上。沒有露出絲毫感興趣的樣子,淡笑道:「掌柜的,您這兒可有男子的成衣?」

掌柜的婦人在她掀開幃帽的一瞬間,就呆住了,聽到她問話,慢一拍回道:「有,有,姑娘可是給兄弟買衣服?」

柳夷光淡笑,沒承認也沒有否認:「您照我這個身量拿幾件過來,料子不計,只顏色素凈些好。」

杏雨不解,問道:「姑娘買男子的衣服做什麼?」

她也只是聽說柳府有幾位公子,如是要送給兄弟,不自己做恐怕顯不出心意。

柳夷光眨眨眼,淡笑不欲,想要「萌混」過去。杏雨頭一次見姑娘賣懵懂,真是恨不得在她臉上揉一把。

「聽聞帝都『賞心樓』有幾道名菜值得一嘗,待會兒你家姑娘帶你去祭祭五臟廟。」出都出來了,對吧?

杏雨一聽,笑應道:「那奴婢就謝謝姑娘了!」

賞心樓,杏雨舔舔嘴唇,這可是帝都最負盛名的食肆,聽說最便宜的一道菜都要二兩銀子。真不知道那麼二兩銀子的菜是什麼味道。

柳夷光成功轉移了杏雨注意力,心中頗為得意,笑容不免真切了些。

掌柜的捧著幾套衣服過來,殷切道:「您先看看這三套,都是近日時興的樣子,您看這一套鳳凰火的料子,摸著多舒服,樣子可是照端親王世子立功回城那天的穿的衣裳做的,不是我自賣自誇,城中除了我家沒有別家鋪子能做得出來。」

柳夷光扯扯嘴角,想起祁岩那隻花枝招展的鳳凰,這件衣服還真是符合他的風格。她摸了摸三件衣服的料子,仍帶著笑意問道:「可有睿王當日穿的成衣樣子?」

掌柜的笑容一滯:「樣子倒是有,不過睿王那日穿的服飾樣子顯老成……」

「我倒覺得持重點比較好,有睿王穿過的其他樣子就選三套不一樣的,若是沒有其他樣子,就拿三套一樣的。」

還有這樣買東西的?掌柜的還是第一次碰上。睿王那天穿的服飾很簡單,符合他一貫古板的風格。

掌柜的把衣服拿過來,「您看看這三套可能入眼?」

一件鴉青直裾,一件緇色圓領瀾衫,一件藏青色曲裾。

「很好。」柳夷光對這三套衣服很是滿意。

「這三件衣服可是直接送到壽陽郡主府?」

柳夷光心有疑惑,面上可一點都不能顯,不然倒顯得自己沒見識。

「不用,我們直接帶走。」

掌柜的應承了,讓人將衣服給包好,又親自送到車上。

買了東西,柳夷光心情甚是愉快,杏雨對這三套衣服的不大喜歡,「之前拿過來的那三套不是更好看么?更適合小公子們。」

「男子還是持重點好,穿得花枝招展的,比姑娘還俏,沒個男人樣兒。」

杏雨知道河東柳氏乃武將之家,姑娘大約是不喜歡過於文氣的男子。不過上次見到睿王,被他的氣勢所攝,根本沒有看清睿王長什麼樣子,倒是端親王世子,真真風華絕代,讓人移不開眼睛。

「不過,姑娘,你買男子的衣服到底是為什麼?」

「哎呀,『賞心樓』到了,下去吧。」

杏雨聽了,哪兒還有心思想旁的。

車馬停在門口,便有夥計過來引路,將車馬直接驅使到了院子里。便有女侍者過來了服侍她下車。

透過厚紗,也能看到賞心樓是一棟四門二層的樓,兩角飛檐,氣派得很。

柳夷光湊到杏雨耳邊說道:「看樣子應該是真的貴。」

杏雨掩唇笑了,姑娘可真有意思。

「姑娘,可有喜歡的廳?」侍者問道。

柳夷光隨意道:「我這是第一次來,隨便安排一處安靜的地方就行。」

侍者熱情不減,道:「姑娘是初到帝都?」

「好眼力。」

從迴廊一路走往院深處,「這是聽風閣,姑娘裡面請。」

修竹環繞,風過留聲。

進了門,柳夷光揭開了幃帽。呵,到底是著名酒肆,就是豪氣。屋子裡的傢具都是正經雞翅木,紋理還漂亮,還帶著淡淡的香氣。

「姑娘,案几上放有菜牌,您選好之後放入面前的八寶銀盤中。」

柳夷光微微挑眉,走近了看桌上的菜牌。

「鳳穿金衣,百鳥歸巢,玲瓏玉心,翠竹報春,菊花豆腐湯。」名兒倒挺好聽,柳夷光點好了菜,女侍者躬身將銀盤端了出去。她一出去,又有另一位女侍者進門送茶。

「明前龍井?」柳夷光心中微訝,這麼好的茶,不知收費幾何?

「喏,茶是世子讓送來的。」

柳夷光狐疑問道:「祁岩?他怎麼知道我來了?」

女侍者笑道:「您乘的是壽陽郡主府的馬車。世子讓奴帶話兒給姑娘,他等會兒過來。」

在外面可不比在府中,何況這會兒壽陽郡主也不在,當然不可能單獨與他見面,「不必了,你告訴他,郡主沒出來,我想自個兒安靜地用膳。」

女侍者摸不准她的來歷,聽她的語氣,像是與世子相熟,便殷勤地退下去遞話。

「今兒就咱兩個,你也別拘束,坐下一起吃。」

杏雨嚇得臉色雪白:「姑娘,這不和規矩。」若是珍嬤嬤知道了,可不揭了她的皮。

「我這兒沒那麼大的規矩,坐下吧!咱們一起喝喝茶,吃吃飯。」

杏雨還是放不開,直挺挺地站著,還真不敢放肆。

「這是命令!」柳夷光沒法子,只能直接下命令。

姑娘都這麼說了,杏雨行了個禮,拘謹地坐下了,心裡也不知道是個什麼滋味。 竹林之外,似有女子唱的小曲兒隱隱綽綽地傳過來,咿咿呀呀,極有情調。

「這裡居然還有人唱小曲兒。」柳夷光的手指在桌上合著拍子,心思一動,拿起手邊鈴鐺輕輕一搖,便有侍者進來。

「你們這兒有人唱曲兒?」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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