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畢業證呢!是我買的。」

冬梅微揚起下顎,一張娟秀的小臉不染脂粉,有幾分小家碧玉的味道,卻又透著對這個世道的怨恨和不甘心。

阿黎完全愣住。

她怎麼都沒有想到,身邊這個女人竟然沒按常理出牌,跟她很熟么!她竟然一股腦兒地跟她吐槽這麼多,最重要的是幾分真幾分假?

可,不管怎麼樣,阿黎的心還是被觸動了一下。

「其實,我家也重男輕女,我是以死相逼,答應自己賺學費,我爸媽才勉強答應我讀大學。」

冬梅自顧自地說著,她不指望宋黎附和一句,只求她能夠聽進去幾句,也只有這樣,身邊這個女孩兒或許會見她可憐放過她。

「大小姐,你肯定不知道,在零下十多度的廣場上站半個小時是什麼感覺,我就試過。」

「那時候我剛來帝都上學,也找不到什麼好工作,只能給人發傳單,一張張送到別人手裡,我給每個路過的人鞠躬,不管他們是不是接受的傳單。」

說到這裡,冬梅沒有繼續說下去,而是不動聲色地轉移了話題:「大小姐,也許你已經知道了,是我攛掇宋敬業去做親子鑒定報告的。」

阿黎微怔,旋即勾起唇,「我猜到了。」

頓了頓,她垂下眼瞼,又繼續說道:「可我不怪你,甚至還要感謝你。」

她慶幸自己不是那個害死外公和媽咪兇手的女兒,慶幸,很慶幸……

對於這樣的答應,冬梅得意地彎起唇角,她賭對了!

一陣熟悉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阿黎愣了一下,連忙從兜里翻出手機,易胥?不知道為什麼,她心裡突然湧出一股不詳的預兆。

「阿黎小姐,少爺出車禍了!」 手機聽筒里,易胥的聲音有些急切,阿黎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可,她說話的聲音卻有些乾澀,就像是鐵器生了銹,「易管家,你剛才說什麼?能再說一遍嗎?」

她緩緩地收緊手指,一雙漂亮的杏眸睜得大大的,耳朵也豎了起來。

阿黎生怕自己會聽錯了。

「阿黎小姐,是這樣的,少爺再回老宅的路上被一輛大卡車撞了……」

手機毫無徵兆地從阿黎的掌心裡滑落,「啪嗒」一聲掉在腳邊。

她只聽到易胥說,薄大哥出車禍了,可,他怎麼會出車禍的呢?是晚上從她那裡離開回老宅的路上嗎?

不,不可能的!一定是易胥騙她的,她不要相信這麼拙劣的騙局。

旁邊的冬梅愣了一下,卻什麼也沒有說。

沈凡凱正在開車,可,他還是聽到身後傳來手機掉落的聲音,在安靜的車廂里顯得格外突兀。他不放心地扭頭瞧了一眼,「阿黎,你怎麼了?」

女孩兒微怔,忙慌亂地將手機撿起來,強壓下心裡的不安和擔憂。

手機屏幕依舊亮著,聽筒里傳來易胥急切的聲音:「阿黎小姐,你怎麼了?阿黎小姐,阿黎小姐……」

阿黎不動聲色地收緊了手指,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一些,可,她怎麼都沒有想到,她一張嘴就透著重重的鼻音,「易管家,他,他現在哪家醫院?我這就趕過去看他。」

粉嫩的指甲用力抵在掌心,幾乎嵌進去,可她半點都感覺不到疼痛。

「仁聖醫院。」

「好,我現在就過去。」

……

掛了線,蓄積在眼眶裡的淚水,猝不及防地滾落下來,打濕了濃密的長睫。

阿黎斂了斂眸色,深吸一口氣,壓下眼裡濃烈的酸澀,半揚起下巴,不著痕迹地問道:「二師兄,你能先送我去仁聖醫院嗎?」

似是聽出來身後女孩兒的異樣,沈凡凱眯了眯眼,問道:「出什麼事兒了?」

阿黎雙手捂著臉,悶悶地說道:「別問,就當我欠你一個人情!」

沈凡凱微怔,旋即答應下來:「好,我現在就送你去。」

一路上,阿黎提心弔膽的,雙手用力地握在一起,她試圖說點什麼以緩解心裡的難過,可嘴巴張了張,卻發現嗓音干啞得厲害。

「大小姐,你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冬梅皺起眉,狐疑地問道。

女孩兒無聲地搖搖頭。

她沒有不舒服,她只是胸口悶得慌,像是壓了一塊千斤重的巨石,讓她喘不過氣來。

見宋黎什麼都不肯說,冬梅很識趣地什麼都不再問。

至於沈凡凱,一雙溫潤的眸子閃著冷凝的光,剛才的電話是易胥打過來的,他聽得一清二楚,緊接著她就變得失魂落魄。

是關於薄寒池的?

想到這裡,他不由得眯起來。

二十分鐘之後。

沈凡凱剛把車靠在路邊,剛停穩當,阿黎就迫不及待地打開車門跑出去,跌跌撞撞的。

剛下車的那一刻,她腦袋瞬間一陣眩暈,差點暈倒在地上。

「小心!」

沈凡凱皺眉提醒。

冬梅想了想說道:「沈先生,需要我陪大小姐一起進去嗎?」

「不用。」

「好。」

對於沈凡凱的拒絕,冬梅半點都不覺得失落,她一開始就沒有抱希望,之所以會這麼問,不過就是想試探一下這個男人對宋黎的態度。

跟她所看到的一樣,這個姓沈的男人跟宋黎的關係絕不簡單。

冬梅沒想過要得到這個男人的青睞,她只想自己的將來留一條路。

以前為了生計,她去夜總會當過陪酒的,有錢有身份的男人她見得多,但沒有一個像沈先生這樣,內斂而沉穩。冬梅總覺得,如果這個男人願意幫她一把,她以後的生活肯定會不一樣。

「沈先生,如果您不方便送我回家的話,我可以自己去打車。」頓了頓,冬梅又開口說道。

沈凡凱扭頭,單手搭在副駕駛座椅上,一雙如鷹隼般銳利的眸子微微眯起,意味深長地睇了一眼身後的女人,「別試圖引起的注意力,我對孕婦沒興趣。」

說著,他冷銳的目光從冬梅小腹劃過,冬梅猛地一怔,嬌弱的身軀輕顫了一下。

她低著頭,沒有解釋,也沒有說話。

這個冬日的夜晚似乎更冷了,牆角捲起一陣寒風,呼嘯著。

阿黎跑得很快,跌跌撞撞的,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她不顧一切地衝到導診台,十根纖白的手指用力抓住導診台邊緣,「護士小姐,我想問一下,有沒有一個叫薄寒池的人,是車禍……」

因為心裡著急,阿黎有些語無倫次。

那護士查了一下急診記錄,皺著眉頭說道:「沒有這個人!」

「沒有?」阿黎愣了愣,旋即又撥浪鼓似的搖搖頭,「不可能沒有的!護士小姐,麻煩你再幫我查一下,就是今天晚上送來的,因為車禍。」

那護士小姐又耐著性子找了一遍,還是沒能找到那個名字,「這位小姐,今晚上送來的車禍患者有好幾個,不過,沒有你說的這個名字。」

「說不定是你弄錯了!」

阿黎抓著導診台的手指緩緩鬆開,整個人瞬間失魂落魄的,踉蹌著往後退了幾步,嘴裡喃喃地念叨著:「沒有?怎麼會沒有?易胥說的分明就是仁聖醫院,不會有錯的,一定是忘記登記了。」

想到這裡,她不顧一切地朝著樓上的手術室跑去。

「剛才送進來那個出車禍的男人好慘啊!整個上半身都被擠壓的變形了,還有那張臉,簡直面目全非,太可怕了!」

「可不是嗎?你說這大年三十的,怎麼運氣就這麼不好呢!我聽護士說,那人是開車私家車被大卡車撞上的,能不慘嗎?」

「也真是可憐!這大年三十的都應該在家團聚了,可這人愣是進了醫院,能不能活下來還是個問題!」

「活?我估計難了,你們是沒看到,當時急診室的醫生和護士都被嚇到了,其中一個新來的護士,當時就吐得稀里嘩啦的。」

…… 三個穿病號服的病人湊在一起聊八卦,略顯蒼白的臉上滿是惋惜和遺憾。

阿黎從他們身邊走過,聽得一清二楚的。

那一瞬間,她那一張白凈的小臉,瞬間就蒼白如紙般,胸口像是被什麼鈍器狠狠砸了一下,劇烈的痛楚讓她連呼吸都屏住了。

如同行屍走肉。

阿黎拚命地搖著頭,雙手用力地按在胸口,不停地告訴自己,不可能的!他不會有事的!他那麼厲害怎麼可能會有事呢!

「你們,你們是亂說的,對不對?你們一定是亂說的,他不可能死的,絕對不可能。」

她瘋了似的抓住其中一個病患的胳膊,用力地搖晃著,那一雙漂亮的杏眸瞪得大大的,黑白分明的瞳眸爬滿了錯綜複雜的血絲。

阿黎的力氣本來就比常人要大很多,這一刻,她更是失去了理智,根本就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那個病患被她這麼一搖晃,立刻就東倒西歪的。

「哎喲!你這丫頭瘋了呀!別晃了,別晃了,會出人命的!」

「你們是亂說的,對不對!出車禍的那個男人不會死,他一定不會死的,他那麼厲害,一定會被一個小車禍傷到,是不是啊!你們說是不是啊!」

阿黎似是瘋了般,瞪得大大的眼睛里滿是血絲,嚇得其他倆個病患立刻躲得遠遠的。

「那丫頭該不會是瘋子吧!太嚇人了!」

「誰知道呢!對了,快去把護士叫過來,萬一那丫頭是瘋子就麻煩了,老王豈不是要被她折騰死,你瞧她那力氣,哪像一個丫頭啊!」

「對對!快去叫護士!」

那倆病患嚇得腿都快軟了,踉踉蹌蹌地就朝著護士站跑去。

阿黎絲毫沒發現自己的可怕之處,那雙爬滿了血絲的眼睛,詭異得讓人不敢直視,彷彿只要看一眼,就會墜入無盡的深淵。

「是,是,你說的都是,小丫頭,你趕緊放了老頭子,老頭子一把老骨頭了,經不起你這麼折騰啊!」被阿黎使勁搖晃的王病患喘著氣,無奈而又艱難地說道。

聽他這麼一說,阿黎激動的情緒總算是緩和了一些,也意識到自己的舉動很荒唐,連忙鬆開了手,尷尬地扯了扯嘴角,「對,對不起啊!我剛才太激動了,我,我得去找他,我一會兒再跟你道歉。」

說著,她飛快地朝著電梯門口跑去。

「叮——」

電梯門緩緩地打開,幾個護士在電梯里,他們圍著一個可以推動的床架,上面躺著一個人,那個人的身上蓋著一塊白色的紗布。

遮住了臉!

那一瞬間,站在電梯門口的阿黎「哇」地一聲,毫無徵兆地哭起來,淚水模糊了她的眼睛,如蝶翼般濃密的睫毛黏在一起。

「小,小姐,你沒事吧?」

站在電梯里的幾個護士面面相覷,完全不明白電梯外的這個漂亮的女孩兒,為什麼突然間就哭了,而且,她還哭得這麼傷心!

阿黎哭得不能自已,整個人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緩緩地蹲下。

不是他!不可能是他!

「那人沒事吧!怎麼哭得這麼傷心?好像家裡死了很親的人一樣。」

「能讓一個人哭得這麼傷心,一定是失去了她在這個世上最愛的人。」

「應該是吧!」

……

電梯門緩緩關上,阿黎就那樣安靜地蹲在電梯門口,雙手用力地抱著小腿,那一張爬滿了淚痕的小臉,被她深深地埋進膝蓋間。

她用力地抱著自己哭,淚雨梨花般,孱弱的雙肩輕輕顫抖著。

「薄大哥,你別走啊!別走,好不好?我原諒你了,我跟你保證,我再也不跟你賭氣了,再也不跟你賭氣了,你回來,好不好?」

「我真的不生氣了,你就算你一輩子都記不起來,我也不怪你,我只要你活過來。」

淚水從指縫間滲出來,一滴一滴,砸落在光潔的地板上。

就像是綻開的沒有芬芳的花朵。

胸口很痛,像是被鈍器一下一下地撞擊,那種痛讓她覺得呼吸都是難以忍受的。

那些過往就像是八十年代的黑白電影,在她的腦海里一幀一幀地緩慢播放,他的模樣,就像是烙在她的心上,清晰得讓她覺得撕心裂肺般。

那些年的初見,他既傲嬌,又討厭,每次她做錯事兒,他都會把她叫到書房,然後一本正經地讓她寫大字,那時候,她總是想,薄大哥真是討厭,為什麼每次都要針對她一個人……

後來,他去了部隊,很多年都沒有聯繫,偶爾從小歌兒嘴裡聽說關於他的隻字片語,那時候,她總覺得她跟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事實上,他們一直都是兩個世界的人,他站在金字塔的頂端,而她總是仰望他。

半年前的那那一個早晨,他毫無徵兆地出現在她身邊,她驚訝,錯愕,甚至還有些害怕,唯獨沒有欣喜。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他好像經常出現在她的生活中,他讓易胥將她從警察局保釋出來,她差點撐不住被梁起帶走,是他及時出現救了她,她無家可歸,是他毫不猶豫地收留她。

那個人,就那樣沒有任何的預兆,一點一點地滲入她的生活,一直到她發現她的世界塞滿了關於他的回憶,他的身影,他的聲音……

「小丫頭,你一個人蹲在這裡做什麼?」

突然間,一個低沉而沙啞的嗓音驀然響起,在安靜地長廊上顯得格外突兀。

阿黎猛地一怔,整個人就像是雷擊中了似的,半點反應也沒有,臉上的神色木訥而獃滯,那一張白凈的小臉爬滿了淚痕。

「小丫頭,我跟你說話。」

依舊是熟悉的聲音,就連說話的語氣都是一樣的,阿黎狠狠地閉了閉眼睛,難道,難道那個躺在床架上被白布蓋住的人不是他?

想到這裡,阿黎緩緩地拿開手,又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然後她扭頭望過去。

一張英媚襲人的面龐,一雙如漩渦般幽深的黑眸,一張緋色的唇瓣……

所有的所有,猝不及防地闖入她的視野中,她使勁地眨了眨眼睛。 忽地,破涕為笑。

男人安靜地站在原地,手裡拄著一個拐杖,應該是傷到腳了,他挑了挑眉梢,嘴角微微翹起,一抹極好看的弧度,「小丫頭,你哭什麼?」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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