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皆道,恕雲大祭司多年未曾娶妻,不惑之年依舊煢煢孑立,形單影隻,或許他從不缺女人,也不缺有人趨之若鶩。

想著或許這便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孤獨與敬仰,他心頭所求,更多不過是那無上的權利罷,眾人畏懼大過敬仰。

「也不知,最近大涼翻了些什麼花花腸子,得回去清理了。」恕雲頗為譏諷的笑了笑,深沉。

「據聞,太子趁著您不在,與朝中官員交好,將您與二皇子的諸多勢力,都有排擠在外,讓聖上冷落的趨勢。」五柒回答。

「聖上老了,病了,他也是該等不及了,沉不住氣。」大祭司說著。

表現的莫要太過明顯了些,怕是舉朝上下,對於太子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聖上病情愈發嚴重,二皇子形勢尚不明朗,大人,您得為自個兒考慮。」五柒回答。雖然恕雲大祭司平日里冷淡寡言,時常除了必要的占卜運勢,常常一人呆在祭司台中,寡淡無味,五柒瞧見他這麼多年,過得如一位耄耋老人,,還是頗為可憐。也想不明白,作為一國大祭司,已然地位尊崇,可他還是不避天下忌諱,將權勢攬在手中,涉政涉權。他,這是為了甚麼?自古以來,位極人臣,權臣的下場,又有哪幾個不是悲涼寥落,他如此聰明透徹的人,為何會看不清呢?

「為自己考慮?」恕雲聽著這一句話,哂笑,未曾作答。

這麼多年,他,哪裡有一日是為自己活著呢?若是能夠,他寧願在十幾年前……

「行了,下去罷,我心裡有數。」恕雲自然是懂五柒的意思,五柒在為他考慮,兩虎相爭,必有一傷,正如自古以來,站隊若成,位極人臣,若敗,遺臭萬年一個道理。

對他來說,已然沒甚麼影響,他位極人臣,也遺臭萬年了。

——————————————

冬日裡,天色總是暗淡的早,街角店鋪早已升了昏黃的燈籠,忽明忽暗的燈火拉著筆直的街道上,人影錯落傾斜,路上濕漉漉的是雪水化了,幾個戴著草氈帽的小孩兒,捏裹著帶著泥濘的雪團兒,互相打著雪球,腳下是唧唧歪歪的聲音,臉頰凍得通紅,卻是不亦樂乎。

「哎呀!誰家小孩兒,如此淘氣,驚了……行人簡直罪過!」戴著灰色錦帽的男子,在冬日包裹下,仍舊顯得瘦瘦小小,只是臉頰明顯著比那些個小孩兒更為細嫩白皙,倒是有幾分不辨年紀了。

幾個小孩兒,被這尖聲尖氣一吼,有些發覷,白日里街上儘是人,家中管的嚴也莫能來玩,天都擦黑了,還是出現麻煩了,幾個小孩,瞧著面前兩位男子,身量實在比他們高許多,錦衣華服,簡直如天上的謫仙人似的,狐裘雪白,玉冠朗朗,哪裡像他們灰不溜秋的,幾個人湊在一坨,,竟也沒有跑,只是盯著他們倆。

薄祁皺了皺眉,冷臉對著小葵子回了一句,「葵子,莫要無禮。」

小葵子也沒再說話。

轉身對著幾個小娃娃,薄祁嘴角掛著笑,溫和的說著,「小娃娃,方才嚇著你們了罷,叔叔與你們賠禮。」

一個孩子聽著他說話語氣如此溫和,用袖口揉了揉掛著的鼻涕蟲,壯著膽子說了句,「叔叔,你穿的可真好看,比我阿娘還好看。」

「你這孩子,怎的說話呢!」小葵子急了,我的個龜龜,瞧瞧這小孩兒說的甚麼話!陛下千金之軀,怎的能夠與一般人比,最要緊的,還是個一般的婦人!好看!好看這個詞能來形容他們威武尊貴軒昂的陛下大人嗎?

「哈哈哈,你這娃娃可真會說話。」薄祁自腰間,十分隨意取出一塊錦黃色錦帕,彎著腰,十分溫柔的給那小男娃擦了擦鼻涕,

天吶!小葵子覺著自個兒快要暈厥了,他家陛下在做什麼事兒啊!

自從前段時間……陛下他不是最是潔癖,最是刁難人么。

「我阿娘說,我只能穿黑色的,最是耐臟,冬天穿髒了沒得換,不能穿叔叔你這般好看呢。」小娃眼中如星辰般閃著光,亮晶晶,淳樸而稚氣。

薄祁這才打量了他們一番,此處並非甚麼富人區,住著都是些市井小民,周遭的槿旗有些破損了,有些沿街的小攤,桌椅陳舊污濁,磚瓦都失了歲月蹉跎的顏色,雜亂,卻透露出濃濃的生活氣息。

薄祁低頭瞧瞧這幾個小娃,約莫著八九十歲的年紀,長的健壯,皮膚卻是皸裂,腳丫也是在一雙單薄的草底單布鞋下,甚至能看著五個腳趾頭的輪廓,「這腳丫子,不冷啊。」

薄祁心頭有些蒼涼,

方才那小男孩似乎有些難為情,顯得有些拘謹,「還好還好,每天跑著,早就習慣啦!」

旁邊一個小娃不贊同了,「戈止,你這就騙人了,誰方才給我們抱怨晚上腳痒痒的睡不著!」

「咦,你好意思笑話我?」被喚作戈止的男孩兒臉頰更是紅了起來,反駁著。

薄祁盯著他們未曾言語。

又是從街的盡頭傳來幾聲婦女的吆喝,在暮色中搖晃,綿長而洋洋洒洒,幾個孩子驚得如鳥獸散,連招呼也未來得及打,只是回首又瞧了瞧,嘰里咕嚕便說說笑笑奔跑著回家去了。

被喚作戈止的男孩,被婦人牽著,

「阿娘,你說世上有先人么?」男孩兒問著。

「管那些做甚。」

「我今天見著仙人了,賊是好看。」戈止有些炫耀。

「哦,回去給我多吃點飯,」婦女敷衍的答著。

「……」小娃有些失望,只能瞧了瞧那抹錦帕。

「市井百態,哪有平日里瞧見的光鮮亮麗。」薄祁負手佇立在那,久久未曾挪動,嘴裡喃喃自語,頗為自嘲。

「陛下,這只是湊巧罷了,你瞧瞧平日里,那次不是規規整整,定然是年下來了,才頗為忙碌雜亂呢。」小葵子安慰著。

薄祁笑了笑,卻並未反駁他,小葵子年紀小,宮裡也算養尊處優了,他每次過御街,訪的正大光明,鱗次櫛比,規規整整,行人如織,笑靨如花。生意往來興旺玩,商鋪大開,一派祥和如意,所以,他一直以為,大周,在他的治理下,還算富餘安穩。

不得不說,他引以為豪。不過,今日,在他以為未曾看過的平民區,甚至還不是流民窟,卻是一片破敗蹉跎,在他的治理下,在天子腳下,有人笑,有人哭,有人紙醉金迷,有人水深火熱。

薄祁從未有過的挫敗與頹喪,或許當初,他本就是個錯誤的決定。

「陛下,陛下?」小葵子瞧著周圍人影更是稀疏,壓低嗓音輕輕喚了一句,怎的大路邊兒上,又發愣了呢。唉,果真殿下越來越不對勁兒了,真的是造孽。

「嗯?」薄祁壓低著回一個字。

「天色愈發暗了,要不咱們……」小葵子瞧著,試探的問了一句。

「走罷。」薄祁負手,折了個彎兒,

「哎!」小葵子答著,屁顛屁顛跟了上去。

「小葵子。」

「在呢,陛下。」

「……」薄祁側首看了他一眼,果真,改不了打趣,說話既狗腿,又女氣。

「陛下,您講。」小葵子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個兒嗓音不那麼『嬌柔婉轉』,不那麼『畢恭諂媚』,

「方才那男娃,你說,大概,幾歲呢。」

小葵子看著他,似是思考,說的一頓一頓,猶豫的不似平常的陛下。

「奴才看,約莫,約莫也就八九歲罷,嘿嘿,奴才年紀小,也看不準。」小葵子撓了撓腦袋,有些不好意思。

「嘖,沒出息的。」薄祁嫌棄的瞥了他一眼,心頭卻泛起一絲思緒。

「陛下,奴才要冒個大不諱了。」小葵子見他心情挺好。

「嗯?」

「陛下既然如此喜歡小娃娃,那何必……」何必給那些嬪妃服那些湯藥呢。

薄祁好似頓了頓,又好似並無異常,小葵子明顯感覺氣壓不對勁兒了,不敢再繼續說話。

小葵子雖然年輕,但到底還是從陛下登基便開始服侍他,說是陛下罷,除了辦公批改奏摺,好似真的沒甚麼愛好,熱衷的可能也就收藏酒罷了,兩年,宮裡嬪妃秀女少的可憐,今年還差點一個都沒了,掰著手指頭腳趾頭都能數過來,簡直形同虛設了。

咦,更奇怪的是,陛下愛藏酒,愛埋酒,除了象徵性給太妃送一壇梅子酒,其他他也不喝,繼續窖著,古怪。

噢,對了,前些時日陛下又吩咐了,皇宮御山上冰鎮的桑子又好了,他今年要弄些新花樣了,說起來還莫名期待和欣喜。

「命罷。」,或許,他本來也該有個如此大的孩子。

小葵子想到了太妃娘娘,陛下向來孝順,於是小葵子好心提了一句,「陛下,西泠行宮陰寒清苦,今年個冬天格外難熬,您瞧瞧要不……」

「難道還會缺衣短食不成,與我說有何用,這些該問甚麼司問甚麼司,太妃既然自願去祈福,這些事兒她定然是考慮清楚了的。」

小葵子沒想著陛下反應如此大,一口氣兒說了如此多話,他,他只是想問,前些時日地方官員捎的信兒,提了太妃情況,陛下要不要做好面子,至少回一回呀,小葵子自個兒還沒想到那麼遠,還得要去找相關司局,專門傳些物什過去……

小葵子看著他突然加快的步伐,好吧,陛下不高興了,不樂意談這個事兒了,害!真是奇了怪,當初陛下可是對太妃娘娘,極為尊重有禮的!現在怎的避之不及。

「哎,陛……爺,爺,你等等葵子,我這小身板兒,不會武功阿!」小葵子連忙哭喪著臉追了上去,兩人不過片刻消失在鬧市盡頭。

街頭空無痕迹,看不出半點兒,方才他造訪過的痕迹。

亂世何以安,大周尚且如此,其他,又能好到哪兒去呢。不過都尚且維持著表面的和諧與惺惺作態,而壓死駱駝的,往往只需要最後一根稻草罷了。

掌燈后,小葵子在外殿昏昏欲睡,一個不留神兒,打了個噴嚏,乖乖的!小葵子自小聽他老娘說,打噴嚏便是有人想著念著,這可真是奇了怪了,怎的會有人念叨他呀!他老娘早早便走了呀! 爸爸那點伎倆簡直太低級了,還比不上他賣個萌。

夏念念見有專業的看護照顧莫晉北,心裡也就放心了,牽著莫承佑就出去了。

美女護士將藥油倒了一些在手心,搓了搓,準備給莫晉北做按摩。

誰知道,美女護士的手還沒有碰到莫晉北的背部,就被他拿眼睛狠狠地掃了一眼,從齒縫裡擠出了一個字:「滾!」

美女護士愣了愣,莫晉北已經很不爽的把藥油直接砸向了她。

「不要讓我說第二次!」

莫晉北黑著臉把美女護士給趕走了。



在花園裡

夏念念抱著莫承佑坐在鞦韆上,拿著勺子喂他吃蛋糕。

小傢伙心安理得地窩在夏念念的懷裡,不肯下來。

莫晉北自己費力地推著輪椅,哼哧哼哧地推到了花園。

該死!

臭小鬼買的什麼破輪椅,分明就是在坑爹!

都不知道買一個電動的,還要用手推。

莫晉北眯眼看到母子倆在花園裡盪鞦韆,剛好看到莫承佑的小手指在夏念念胸口的柔軟上戳啊戳的。

男人的俊臉一沉,立刻呵斥道:「莫承佑,你給我過來!」

莫承佑小嘴癟了癟,跑到了夏念念的身後,委屈地喊道:「小雨,爸爸凶我……」

夏念念立刻像是母雞護小雞似的,把兒子護在身後,一臉防備地瞪著莫晉北:「你幹嘛要凶他?不會好好說話嗎?」

「就是嘛!幹嘛要凶我?我這麼帥氣可愛又孝順的兒子,你好意思天天凶我嗎!」

母子倆一唱一和的。

莫承佑看了一眼自家老子那張結了冰的臉,縮了縮脖子,抱住夏念念的大腿:「小雨,我有些冷,我們回去洗澡好不好?」

夏念念心疼地摟住他:「好,我帶你回去洗澡。」

莫晉北徹底黑臉了,眼睜睜看著他們一大一小從眼前走了。

他很想跳起來,扒下莫承佑的褲子打一頓。

可如果自己現在跳起來,以後的福利就沒有了。

想了想,莫晉北決定忍!

莫承佑玩累了,吃飽喝足了,洗完澡不一會兒就被夏念念給哄睡著了。

夏念念剛給兒子蓋好被子,轉頭看到男人坐在輪椅上。

「你怎麼還不去休息?」她問。

莫晉北一臉黯然:「我睡不著,我什麼都想不起來了,連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哪裡都不記得了。」

夏念念嘆了口氣:「我們第一次見面的地方是在西郊的一個破倉庫。」

「那個地方還在嗎?」莫晉北眼睛一亮。

夏念念搖頭:「好多年了,估計早就不在了。」

「我們明天去看看好嗎?」他垂眸:「我想要早點找回記憶。」

可她已經照顧他一天了,她心裡還有些擔心霍月沉的情況。

明天,她是打算去看霍月沉的……

見她不語,男人語氣陰鬱地說:「算了,我知道我在強人所難。你都說了,我們已經離婚了。我不會勉強你留下來的。」

看他那副低落的樣子,夏念念又想起在游輪上,他為了保護自己才會被奈美子的鐵球砸中受傷。

她只好咬牙說:「我明天可以陪你去。」

莫晉北意料之中的勾起嘴角,夏念念走到了他的面前,下一秒,他的神色又黯然了下來。

「我先送你回房間。」她說。

夏念念在心裡嘆氣,這個以往高高在上的男人,怎麼能接受以後都在輪椅上過活呢?

她也希望他能夠早點找回記憶。

霍月沉那邊,應該不會有事吧?



正如夏念念所想的,已經過去那麼多年,西郊廢棄的倉庫早就不見了,被改建了成了一片商住樓。

她指著一片空地說:「大概就是在那裡吧?」

莫晉北坐在輪椅上,推著走了過去。

那時候他剛剛接手御尊集團,家族裡企圖渾水摸魚的一些人很不滿意。

他們精心策劃了一起綁架案,企圖讓莫晉北的失蹤造成恐慌,來控制御尊集團的股價。

莫晉北一時大意被綁架,被關在了西郊的倉庫。

後來倉庫起火,在煙霧中,有人把他救了出去。

他睜開眼睛,看到的人是冷煙煙,所以他就一直認為冷煙煙是他的救命恩人……

夏念念走到他的身邊,問道:「喂,你還好嗎?」

莫晉北身軀一震,眼眸微睜,他怔住。

他正要開口,又聽見夏念念說:「你怎麼臉上跟花臉貓似的?」

Written by wuxia

Leave a com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