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易寒咬著唇搖了搖頭,眼睛好像裡面還有淚水。

沈青青有點著急了,道:「你別哭,你千萬別哭。」

蕭易寒竟然真的哭了。

聲音還是老樣子,哭相卻像個女孩子,那模樣實在有些好笑。可沈青青又想,若這真是服藥造成的,自己再笑,未免就有些殘忍。

蕭易寒道:「我確實騙了你,也騙了大家。我確實對不起你們。我從小就喜歡做機關,別的女孩子都笑我,但是我根本沒辦法放棄。九重樓就是我的心血。可是如果我不扮成男人,不冒空心島少主的名,這輩子都沒可能出頭……可誰會想到,空心島的人真的來了!等我想回頭時,這雙手已經不可能再去學繡花了……」

說罷,蕭易寒含淚攤開了自己的雙手。

那雙手上確實有很多繭和水泡,早已不像一雙女人的手。

沈青青瞧著那雙手。

這雙手的主人確實騙了她。騙人當然是錯的。

犯了錯的人,理應付出代價,不應該因為是男是女而有所差別。

但是如果是一個想要出人頭地的女人犯下的錯誤呢?這世道對女人本來就很殘酷。

沈青青陷入了沉默。

蕭易寒道:「對不起……」

「別再說了。」沈青青道,「女人怎麼就不能做機關了?蕭洛華就是女人。世上已有空心島,為何不能再多一個蕭易寒?」

蕭易寒聽著沈青青的話,含淚點點頭。

沈青青又道:「若扮成男人讓你難過,你還是做女人吧。——這世道,做女人雖苦,但是不丟人。」

說完就要轉身離開。

蕭易寒看出她要離開,突然慌了,一把扯住了她的衣袖:「你別走!」

沈青青看也不看,道:「別和我拉拉扯扯……這樣不好。」

蕭易寒道:「我不會武功,一個人,我害怕。」

沈青青道:「你還有袖箭呢!」

蕭易寒道:「方才已經放完了……」

沈青青瞥了一眼地上扔的袖箭,箭匣裡面果然空了。

沈青青道:「但是我必須走。」

蕭易寒苦笑道:「你在討厭我。我是個大騙子,是個神經病,是個不男不女的怪物,不配和你呆在一個屋子裡……既然這樣,你就走吧!」

沈青青沒有解釋,但蕭易寒每說一個詞,她的眉心就蹙得深了一些。

沈青青道:「是啊,我走。」

她又要走出去。可是剛轉身,就突然被蕭易寒從背後抱住了。

沈青青嚇了一跳,趕緊用力掙開,躲得遠遠的,道:「有話好好說,不要動手動腳。你再這樣我真走了。」

蕭易寒喜道:「這麼說來,你不走了!——真是太好了。你果然心善。」

沈青青正欲爭辯,大夫忽然掀開帘子進來了。

大夫笑眯眯道:「看你們兩個聊得挺開心的嘛。」

沈青青苦笑。

大夫道:「天色晚了,不便行路。我這裡只有一張空床,本來就打算留宿你們,又恐怕不方便。幸好你們都是女孩子,關係又和睦,不如就擠一擠,如何?」

沈青青看了眼窗外,才發現天確實已經黑了很久。

蕭易寒看了沈青青一眼:「我不介意。只要她別再亂摸我……」

說著低下頭去。

沈青青這才醒悟自己剛才竟然做了那樣驚世駭俗的舉動。

於是沈青青只好留下。

一張床,兩個人。沈青青在右半,蕭易寒在左半,中間卻橫了一張折凳。

蕭易寒道:「這床本來就窄,為什麼還要擺一張折凳在床上?」

沈青青道:「大俠不得已和女子同寢時候,床上都要擺一把劍在中間。眼下沒有劍,只好用折凳將就了。」

蕭易寒道:「但是你是女的,我也是女的……」

沈青青不耐煩道:「我很累,別再和我講話。」

她除去裡衣之外的衣裳都已經脫下疊好,眼睛也閉上了。

安靜的夜晚,閉上眼睛就能睡著。

沈青青是那種只要想睡,在哪裡都能睡著的人。

蕭易寒卻不想睡。

睜著眼睛不知躺了多久,忽然開口道:「你覺不覺得我們很有緣?」

見沈青青沒反應,便又道:「起初那大夫還沒看出我是女的,先看見我脖子上的鏈子,就說瞧見你也有一條,還以為我們是私定終身的。——你說,一見鍾情,私定終身,比起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是不是有趣的多?」

說完又嘆了口氣,似大有自傷之意。

但是沈青青沒有回答。

她背對著蕭易寒,呼吸就像嬰兒一樣平勻。

蕭易寒覺得有些無趣了,於是就坐了起來,眼睛直勾勾地看著沈青青的側臉,忽然抬起手,欲摸一下,忽然又變了主意,擱在了折凳上。折凳吱呦一聲,碰了一下沈青青的後背。

沈青青還是睡著。

「真是個美人。」

蕭易寒自言自語著,眼睛里突然多了中了魔一般的光彩。

腳,悄悄地下了床;手,拿起了沈青青脫下來的衣服,輕輕推開了門,又輕輕將門掩上。

他已來到門外。

忽然,又好像想起了什麼事情似的,回過頭,從門縫裡盯著沈青青看了一陣,又小聲喊了兩聲。

但他馬上發現自己多慮了。

因為他早該知道,像沈青青這樣的人,一旦睡著,哪怕是驚雷也未必能把她驚醒。

「閉上眼睛就能睡著,真是福氣。」

只有沒做過虧心事的人才有這樣的福氣。

而他已做過太多虧心事。

門外是繁星滿天。

他頂著那星光,踏過院中雜生的荒草,朝西北角的陰影處走去。

他朝那裡走去,因為那裡早已經有人在等著他。

只有他知道那個人的真姓名,但在平時,他都和別人一樣,叫他「前輩」。

這樣的事在江湖中並不稀奇,他也已做的得心應手,就在半個時辰前,他還在沈青青面前,管那個人叫「大夫」呢。

不過既然現在只有他們兩個人,蕭易寒覺得自己不用顧慮太多。

他已走到了那個人面前。

他說:「爹」。 ?只有星光的夜晚。

星光是純潔的。

純潔的星光是不是可以蕩滌所有的罪惡?

那人冷冷道:「你不該這樣叫我。你若還不能改了口,早晚會露出馬腳。」

蕭易寒仍然是笑嘻嘻的。

那人道:「看來今日之事還未能讓你得到教訓。」

蕭易寒這才不笑了。

蕭易寒撓撓腦袋道:「只是意外。我沒想到那姓蕭的居然會出現……」

那人冷笑一聲,道:「如此而已?」

蕭易寒想了想,誠懇道:「我不該原搬照抄天度小浮圖,連它的破綻也搬了過去。但那個破綻您也沒看出來啊,所以……」

「狡辯!」那人打斷了他,「你明知自己犯的錯不止這個。」

蕭易寒心虛道:「還有什麼?」

那人盯著蕭易寒,道:「折凳。你為何要賣折凳。」

蕭易寒嬉皮笑臉道:「橫豎是為了賺錢,不如多賺一點,而且賣的又不貴……」

那人怒道:「大錯特錯!」

聲音不響,卻足以讓蕭易寒打了一個寒噤,臉上的笑也僵住了。

那人道:「空心島少主,你也見到了——他像是會趁機賣折凳的人嗎?」

蕭易寒沉默半晌,老實道:「不像。」

那人道:「就算空心島上的人真的已經死絕,公輸家也不是瞎子。我們早就說過,這一次偷梁換柱之計,最要緊是瞞過公輸家的耳目。當初讓你在請帖上寫明『僅限一人』,就是怕有今天。若那群大老爺都是孤家寡人,面上一團和氣,底下各懷心思,就算你露了餡,只消在人群中放支冷箭,他們就會相互猜忌,殺將起來,你就能脫身了。誰知你小子竟然賣起了折凳!」

蕭易寒道:「我……」

那人嘆口氣,道:「你已經長大了,大概覺得自己已經很聰明。能獨闖負心樓,還能全身而退,特別聰明,特別了不起……」

蕭易寒低頭不語。

那人道:「可是你知道嗎,因為你的一時聰明,已經有三個人變成了負心樓里的鬼。都是些成事不足的人,我不可惜,但你是我唯一的傳人,我不想讓你斷送在你自己的小聰明裡!」

沒等他說完,蕭易寒就幾乎要跪了下去。

他說:「兒知錯了。」

聽聲音簡直又要哭出來。

那人略失望地嘆了口氣,沉默半晌,方道:「那個姑娘,你出來時,她確實睡了?」

蕭易寒點了點頭。

那人道:「那就好。」他的臉上忽然多了一點溫柔。

蕭易寒知道父親有話要說,便側耳傾聽起來。

那人說:「易寒,我一直逼迫你學機關,很少關心過你的想法,一不留神,你就已經長成了一個大小夥子。」

蕭易寒沒有答話,耐心聽著父親進一步的指示。

那人道:「你故意讓負心樓把你扣下,是想等待機會,借負心樓主之力除去蕭鳳鳴,為我分憂。你的用心,我都知道的。」

蕭易寒低頭不語。

那人道:「但以你現在的能為,你能想到的,我都已經想過。而我知道的,你卻未必知道。甚至可能連負心樓主都不一定知道。」

蕭易寒一驚,道:「父親已經知道負心樓主背後是誰在操縱了?」

那人道:「雖不中,亦不遠……因為我已知曉廢公子的真正仇人是誰。一夜之間將獅子庄變為鬼庄,殺人的手法又那樣獨特……只有『她』!」

說這些話的時候,那人的聲音微微有些顫抖,不知是因為敬畏,還是因為興奮。

蕭易寒目光閃動,道:「難道……是『她』?」

「正是。」

蕭易寒道:「兒實在不該去負心樓亂闖的……兒真的知錯了。」

「你也不必太自責。若非你親眼見到負心樓主,我也難以想到這其中關聯。有了這個把柄,負心樓主已不足為懼,現在你又在一品樓聽到了那個大情報——我該好好表揚你。方才罵你,是怕你太過驕傲。」

拒嫁豪門:總裁大叔請溫柔 蕭易寒還不太明白。「您是說屋裡那個姑娘要和那姓蕭的退婚的事?這和兒又有什麼關係,為什麼還要兒向她謊稱自己是女兒身?」

那人道:「你還記得呂不韋的故事嗎?」

蕭易寒點了點頭:「小時候您常講。」

那人道:「我就要你做呂不韋。她就是趙姬。」

蕭易寒愣了半晌:「您要我把她送到空心島去?」

那人顯然對兒子的這個反應相當失望。

那人說:「送她去空心島,你命都沒了。——成大事者,關鍵是要在重要的地方,有自己的人。」

說著,用指尖指了一下肚子。

蕭易寒這才醒悟,眼睛隨之一亮,但沒過多久,又暗了下去。

「這不可能,」蕭易寒道,「她說是要和蕭家退婚的……我的兒子不可能變成空心島的兒子。」

說到「我的兒子」,他的臉頰忽然有些發熱。

那人道:「那是因為她現在還沒有你的兒子,所以才想著去退婚。等她有了肚子,是個良民她都願意倒貼嫁妝去嫁,何況她已有一樁相當不錯的婚約。只要蕭家的兒子變成了你的兒子,那麼,是蕭洛華的蕭,還是蕭易寒的蕭,又有什麼分別?」

蕭易寒沉默不語。

那人道:「你不滿意這姑娘的長相?以後我會再為你找個好妻子。」

蕭易寒道:「不……我很滿意。」

但他還是猶豫著。

那人道:「你不用怕她鬧。我已在她吃的那碗蛋炒飯里加了料。」

蕭易寒自言自語道:「怪不得她睡得那樣熟。」

那人拿出一物,道:「這是『顫聲嬌』——我知道你常聽巷子里說書,應該知道用法。」

蕭易寒的臉上又燙了起來。

「若她還不敢從,這裡還有一部新的袖箭。你不必威脅殺她,若她太貞烈,一心自盡,那就糟了。你只消拿著袖箭,在她耳邊,小聲說,『若不乖乖的,說不定會劃破你的臉』,她就會嚇得任你擺布。」

他每說一句,蕭易寒的眼睛就亮上一些,最後伸出手,把那些東西都接了過來。

那人又道:「你和她獨處時,她可有露出懷疑的神色?」

「她把折凳放在了床上,說大俠和女子同寢,中間都要擺上兵刃。」

那人滿意地微笑了:「這反而證明她並未真正懷疑你。」

「我也是這樣想的。」 我家老公超寵噠 蕭易寒笑道,「真正心有提防,就不會做這麼可笑的事情。何況她連衣服都已脫了。」

他說這話的時候,眼睛里又浮現了沈青青只穿著裡衣的樣子。

她的裡衣又輕又薄,和身體的輪廓那樣熨帖,領口上方露出的一段雪頸更是讓他無法忘懷。

他覺得她當初在負心樓穿女裝的樣子,不知比穿男裝好看多少倍,當然最好看還是什麼都不要穿……他無法遏制自己的狂想,幾乎忘了自己正在和對面的人說話,也沒察覺到對面那人的臉色暗了下去。

那人皺眉道:「她脫了衣服?」

蕭易寒道:「只脫了一半,就在孩兒手上。」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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