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將倒是謙遜了。我倒也是覺得,如今危急之際,能扛劍上陣保家衛國之人,自然是受人敬仰,縱是你並非將領,但在我眼中,你這身英勇之氣,也配得上小將之稱。」不待兵衛尾音全數落下,思涵再度漫不經心出聲,說著,不待那人反應,她神色微動,嗓音稍稍一挑,繼續道:「說來,我這人性子倒是有些殷勤不定,喜良善,但也喜對付人。就如今日之事,我倒是想問問小將你,你作為大英這批大英兵衛終唯一倖存的一人,自然也已成證人,我問你,倘若上頭有人問及你這些兵衛兄弟如何亡命的,你打算怎麼回答?」

兵衛渾身發著抖,將思涵的嗓音夾雜著鶴唳風聲一道聽入了耳里。

他心底警鈴大作,一時之間,不敢言話,僅是再度抬眸,愕然蒼白的朝思涵望來,卻是這一望,卻又見思涵朝他勾唇而笑,那笑容著實漫不經心,卻又溫柔無害,只是不知為何,心底總覺她這番笑容極是怪異,怪異得慎人。

「小將不必緊張,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僅是片刻,思涵再度朝他平和無波的道了話。

兵衛面色越發一變,思緒倒是轉了一圈,垂眸下來,緊著嗓子斷續頹弱的道:「在場的這些大英兵衛,都是,都是被不知名的亂賊殺害。」

他不敢正面得罪她,心底自然也是有些明白她這話略微是在試探他,是以心有謹慎,不敢猜中她話語中的雷區。

只是這話入得思涵耳里,卻仍不得她意。她那深邃的目光依舊在兵衛身上掃視一圈,勾唇一笑,淡漠平緩而道:「小將莫不是驚嚇太過,竟忘了方才之事?殺你大英兵衛的,豈會是不知名的亂賊?我與在場東臨府的侍衛啊,都是看見腰吊衛王府令牌之人殺的人呢,呵,既是出自衛王府的人,又豈會是無名亂賊?」

兵衛瞳孔驟顫,震撼驚愕。

思涵慢悠悠的將目光從他面上挪開,漫不經心的繼續道:「我這人,也不喜什麼拐彎抹角,性子也是偶爾狠辣,喜慘無人道。小將若是聽話,小命自可保住,但小將若是不聽話,不識時務,我自然也有的是法子對付你。當然,小將許是剛毅之人,並不怕死,但想必小將的家人,自然是不喜去那鬼門關坐坐的吧,你說是吧?」

「姑娘之言,小的不敢違背。今日這些大英兵衛,都是衛王爺的人殺的,與旁人無關。求姑娘放過小的家人,他們都是無辜。」

不待思涵尾音全數落下,那兵衛已顫顫抖抖悲涼嘶啞的道了話。

思涵神色微動,心生沉浮。本不過是隨意試探罷了,畢竟也不知這兵衛是否有無親眷,如今倒好,不過是隨意試探,這小子便自行招供,倒也正中她懷。

「你且放心便是。只要你謹記我方才的話而安分守己,你之家人,我自然不動,便是你這條命,我也不會動。」說著,分毫不待兵衛反應,話鋒一轉,「太上皇不是專程讓你們在這裡攔我么,既是如此,便也望小將莫要耽擱,儘快上馬,領我一行人入宮去吧。說來,這麼多年,自然對太上皇極是好奇,也想好生看看,我們這名動天下的太上皇,究竟是何等英姿呢。」

她笑得清淺,但脫口的嗓音卻是不怒自威,給人一種致命的壓迫。

兵衛最是見不得她笑,只覺她的笑容寒光晃晃,猶如利劍般要頃刻間刺穿他的心脈,他僅是下意識再度抬頭朝她掃了一眼,隨即便陡然垂頭下來,不敢再看,而後也來不及伸手捂捂自己跳得快要碎裂的心口,僅是強行支撐著癱軟的身子,踉蹌起身,本是要轉身去策馬,不料足下僅是剛動半步,便聞那車上的女子再度出聲,「小將渾身濕透,身子該是有些微恙了,不如,小將還是與我車夫一道同坐馬車吧。」

這話入耳,對兵衛來說全然如晴天霹靂,頓時震得他渾身一顫,足下一抖,整個人差點驚得摔倒在地。

本是對那女子心畏,也還以為此番策馬而行終於可稍稍將她避開,卻不料,那女子,竟是要讓他與她的車夫同坐,如此一來,他豈不是與她同乘一輛馬車,說不準中途之際,這女子再度會拐彎抹角的對付他?

不得不說,他雖為大英兵衛,但也不過是入得軍營混口飯吃,順便養活養活年邁雙親,是以,本就是底層卑微之人,那些國之興亡匹夫有責的話都不過是屁話,人啊,終還是活著為好,安定為好,他這人也沒什麼大的志向,此生之願,也僅是想安生待在軍營,拿著該拿的俸祿,而後,養活自己,養活家人。

是以,縱是明知這所謂的東臨府姑娘心思深沉詭異,且有意在算計他,但他如今,也算是自願城府,無心翻浪。畢竟,性命攸關,不容他疏忽懈怠。

「姑娘乃東臨府姑娘,身份尊貴,小的豈能與姑娘同乘一輛馬車。」他心境大肆的起伏著,各種思緒也凌亂交織,待得片刻后,終是在風雨之中強行按捺心神,斷續恭敬的委婉拒絕。

奈何,這番拒絕之言還未全然道出,便被思涵再度打斷,「小將許是誤會什麼了。我僅是讓你與我車夫同坐在車外罷了,並非要讓你與我同坐呢。我之好心,小將便莫要拒絕了。」

兵衛再度下意識噎住后話,滿目緊張的朝思涵凝望。

這回,已不待思涵催促,在場的東臨府侍衛也已開始緊著嗓子出聲,「姑娘,此舉該是不妥,公子今日離開之際,本是吩咐屬下們務必將姑娘送出……」

思涵眼角一挑,恰到好處的出聲打斷,「表哥那裡,我自會親自去解釋,爾等不必擔憂。」說完,目光再度回落在那大英兵衛身上,「時辰已是不早,小將可是仍想在這雨里耽擱時辰?」

話都說到了這程度上,再加之思涵之言乾脆平緩,脫口的語氣卻不容人半點拒絕,兵衛面色越是複雜凝重,待得沉默片刻,終是緊著嗓子恭道:「姑娘好心,小的,小的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嗓音一落,不再多言,硬著頭皮轉身朝思涵的馬車行來,那番僵硬緩慢的姿態頗有幾分似要赴死之意。

思涵稍稍斂神一番,也無耽擱,目光僅朝在場東臨府侍衛一掃,唇瓣一啟,「速去宮門。」

風雨急驟,雨水傾盆。

周遭寒風凜冽,天地中也浮蕩著一道道冷風呼嘯之聲,清晰入耳,令人聞之便覺凍骨。

思涵靜坐在車內,僅是片刻之際,馬車便開始緩緩搖晃,徑直往前。

待得行走不久,思涵目光朝前方的馬車帘子落去,漫不經心的出聲道:「小將姓名如何?在大英軍中呆了多久了?」

她嗓音並非太大,只是車簾外那與車夫一道同坐的大英兵衛著實太過緊張,滿身警惕,是以自然也極為容易察覺思涵這話。他眉頭再度皺了起來,無奈與哀傷密布,緊張不淺。他就知曉坐上這馬車定無好事,這不,還未行得多遠,車內那女子呢,便果然是再度盯上他了。

「小的,小的名為張果,在軍中已是呆了,呆了兩年。」待得沉默壓抑片刻,兵衛才強行斂神,恭敬回了話。

思涵繼續道:「兩年,倒也是不長不短了。那你們頭上之人,又是誰?」

「小的頭上之人,乃穆元帥身邊的副將。」兵衛滿面緊然,知無不言。

「穆元帥倒是正派之人,且也深得我尊敬呢,只是,平生也僅聞穆元帥此人,但卻對穆元帥身邊副將略是不知,救不知那副將,性子如何了。」她這話依舊問得漫不經心,似如隨口閑聊。但這話入得兵衛耳里,自然是再度在心頭惹出一連串的探究與威脅來。

「穆元帥身邊的副將言行雖好,武功不弱,只是,此人略是魯莽,是以多年來,也僅為副將,不曾高升。」兵衛心有懷疑,著實不知思涵為何會突然問這些,但如今形勢之下,自然也如實回答。

思涵眼角則稍稍一挑,心思幽遠,面色之上,仍是平靜從容一片,不曾有半點的漣漪起伏。

副將乃魯莽之人,自然不足為懼,再加之這兵衛膽小,心繫家眷,是以她今日交代之事,這兵衛定不敢掉鏈子,副將也不會太過懷疑什麼,但衛王之人大傷大英兵衛之事若要全然傳到太上皇耳里,自然,免不了提前要過穆元帥那一關。

若穆元帥有意將此事壓下,她令這兵衛放出的謠言,自然入不得太上皇耳里才是。

是以,那穆元帥,是否會真正接她之招?

越想,思緒便飄得越是有些遠了,她瞳孔也逐漸失神,一時之間,並未回話。

車內突然就這麼沉寂了下來,且一靜就是靜了許久許久,只是思涵不說話了,簾外的兵衛也仍是渾身緊繃,全然戒備,不敢鬆懈。

一行人仍舊前行,風雨無阻,待得再度行了一條長街,終是抵達了大英宮城的城門。

此際,馬車終於停了下來,車夫抬眸朝前方宮門掃了一眼,隨即恭聲而道:「姑娘,宮門到了。」

這話入得耳里,思涵才稍稍回神過來,修長的指尖稍稍將馬車窗帘一撩,視線朝窗外下意識的一落,便見前方不遠,宮城巍峨,壯觀之至,且那一列明黃的宮牆,如長龍般蜿蜒而走,將宮城圍裹,甚至若是細觀,還不難察覺延綿至目光盡頭的明黃宮牆,竟是每隔不遠便雕刻著一條條栩栩如生長龍,那龍眼極是突兀明顯,龍嘴也是大開,露出兩排尖銳牙齒,模樣著實無半點平和之意,反倒是凶神惡煞,莫名給人一種虎視眈眈且又似要隨時撲上來廝殺之感。

不得不說,這大英的禁宮,該是極為特別的了。如今不過是宮牆便已如此怪異,更別提這禁宮之內,該是何等的威儀特殊了。

「來者何人?」

大抵是思涵一行人出現得太過突然,舉止怪異,瞬時便惹得宮城守衛極為警惕,兩列宮門兵衛當即速步過來,鋒利的矛頭對準了東臨府侍衛與思涵的馬車,威然赫赫的問。

東臨府侍衛們眉頭皆是一皺,面面相覷一番,因著不知思涵究竟心意,是以也不好即刻回話。

一時,在場氣氛壓抑沉寂,兩方沉默,卻又略微有些劍拔弩張之意。

「爾等究竟何人?竟敢在禁宮宮門前停留?若是行錯了路,便快些離開,若不然,可別怪我等將你們捉去吃牢飯了!」眼見在場之人無人應話,在場兩列禁宮守衛已是有些不耐煩的開口呵斥。

思涵面色仍分毫不變,也未立即回禁宮守衛的話,僅是目光再度朝前方的車簾落去,漫不經心的問:「小將,不是說太上皇要召見我么,怎麼,小將此際還不為我在這些軍爺面前解釋解釋?」

懶散平緩的嗓音一落,簾外兵衛面色一變,不敢耽擱,待強行穩住心神,他才率先下車,只是雙腿仍是有些僵硬,待下車後足下抑制不住的踉蹌了幾步,才堪堪站定。

「車上乃東臨府表小姐,乃太上皇親自下令務必全城搜尋,一定要將表小姐請入宮中做客。」兵衛嘶啞著嗓子說了話。

這話一出,在場禁宮守衛皆是一怔,面色也猝不及防的變了變,隨即有人再度將目光朝兵衛落來,低沉問:「如今國都上下戒備森嚴,禁宮更是層層戒備,半點不敢鬆懈。是以,你說這車上之人乃東臨府表小姐,可有證據?萬一這車內之人乃冒充東臨府表小姐的刺客呢?」

兵衛略是有些著急,「錯不了的。在場這些侍衛都是東臨府侍衛,若車內不是東臨府表小姐,豈會有東臨府侍衛護送。」 「便是有東臨府侍衛護送又能如何?說不準這些東臨府侍衛也是假冒。既然你說車內之人是東臨府表小姐,便拿出證據來。」

禁宮守衛的話仍是有些強硬,但這話入得思涵耳里,倒是著實令她心生詫異了。

從不曾料到,本以為大英太上皇對她顏思涵志在必得,有意算計,卻不料到了這宮門外,竟遭這些禁宮守衛掉了鏈子。

「罷了,既是有人懷疑我身份,那便也不是我不遵太上皇之令,而是我身份成疑,無法入得這宮門了。既是如此,我也總不好讓你們入宮去將我表哥喚出來認我才是,更也不可為難你們才是,是以這宮門,我便不入了。」說著,嗓音稍稍一挑,漫不經心的道:「回府。」

這番話平緩而出,嗓音懶散無波,但卻頓時令在場禁宮守衛們面色陡變。

他們也開始面面相覷,滿臉複雜,待見思涵車夫當真調轉馬頭,欲要御車離開時,他們皆上前將馬車圍繞與阻攔,有人再道:「表小姐莫要著急,且先稍等一番,小的入宮去請示一番便回。」

這話入耳,思涵並不詫異,甚至全在意料之中。

且有此也越發可證明,那大英太上皇,是當真盯上了她,重視上了她,是以,便是連帶這些宮城守衛一聽是她,縱是極為懷疑她之身份,但也不敢輕易將她放走。

她思緒蜿蜒幽遠,一切通明。

待得沉默片刻,便漫不經心的回道:「可。」

嗓音一落,修長的指尖微微而動,將窗帘極是懶散緩慢的放下,卻待窗帘剛剛全數垂落,掩蓋住車外的一切之際,突然,雨水簌簌之中,一道挑高譏誚的嗓音陡然揚來,「不必請示了。車內之人,正是東臨府的表小姐。」

粗獷的嗓音,卷著幾分冷笑,頗有幾分小人得志的嘲諷之意,甚至那人似也有意將最後『東臨府表小姐』幾字挑高了好幾個音調,語氣中的嘲弄蔑視之意越發濃烈,又似夾雜著半分咬牙切齒般的敵對與恨意。

思涵平靜無波的面色,終是因這突然入耳的嗓音龜裂半許。

卻也僅僅是半許,她便已斂神開來,神色再度恢復平靜,只是無論表面再怎麼淡定從容,但心底深處,終是波瀾搖曳,起伏不平。

她著實未料到,此時此地,竟會,遇見他。

思緒翻騰搖晃,思涵面色也跟著變化,便是那隻撩著帘子的指尖,也急不可查的稍稍用了半分力道。

當初此人逃走,便已杳無音信,如今倒好,這人竟也是長命之人,這不,即便家門破裂,計謀全敗,此人,竟也能在別處活得風生水起。就如這威儀磅礴的大英王宮,便是她顏思涵都不得隨意而入,這人倒好,竟能如此囂張得瑟的從宮門內走出來。

說來,終還是命運無眼,讓好人顛沛流離,讓惡人,春風得意。

「溫內侍。」

正這時,杵在思涵馬車周圍的大英禁軍頓時朝那人行了一禮。這話入得思涵耳里,倒是越發的淡漠四起,陰冷森然。

曾幾何時,這兩眼狹長,笑得得意萬分之人,竟姓溫了?莫不是離開了東陵,是以便要摒棄東陵的一切,改頭換面,重新做人?

「此人正是東臨府表小姐,正也是,太上皇要請的人呢。」那大腹便便之人得意的笑,興味鄙夷的嗓音再度響起,卻是這話一出,他已恰到好處的站定在了思涵車旁,那雙狹小的眼,也開始不懷好意的朝思涵笑,「說來啊,東臨府表小姐的模樣雖是極好,但卻著實像極我的一位故人呢。」

他目光在思涵面上流轉一圈,便說了這話。

遙想當初在東陵之際,此人便對她無半點誠服,若非藍燁煜在頭上壓著,此人定是早已翻天。如今,藍燁煜不在,此地又非東陵地盤,是以這人啊,便毫不掩飾的囂張到了她的頭上呢。

思涵神色微動,心底一切通明。她面色也無太大變化,僅是漫不經心的道:「是了,我瞧溫內侍你,倒也像是我之一個故人。只不過,我那故人,好歹也是個人,倒不如有些人啊,成了旁人的走狗吶。」

走狗?

那人頓時不笑了,面上也陡然漫出了幾分怒意,卻又是片刻之際,他眼珠子在思涵面上晃動一圈,隨即竟如變戲法般將面上的表情全數壓了下去,勾唇一笑,鄙夷譏誚的道:「表小姐倒是嘴硬得緊呢,只不過,終歸不過是口舌之快罷了,我為男人,自然不與表小姐一般見識呢。只是後面,表小姐自然會知誰才是高高在上的人,誰,才是即將被薄皮抽骨的狗呢。表小姐若是有興趣的話,等會兒不妨拭目以待。」

這話無疑是話中有話,夾槍帶棍,但也不難猜測,這廝,定是因有著大英太上皇撐腰,是以才敢如此得瑟。

思涵眼角微挑,自也無心與他多做糾纏,僅是稍稍將目光從他面上挪開,懶散幽然的朝前方那威儀的宮牆隨意掃去,而後唇瓣一啟,漫不經心的道:「日後之事,自當拭目以待。只不過,往日之賬,自然也得好生算算。」說著,不待那人反應,思涵便話鋒一轉,繼續道:「你此番出來,可是受太上皇之令,親自接我入宮的?」

那人稍稍斂神一番,譏誚道:「自是。」

思涵面不改色,繼續道:「既是如此,不知大人還愣著作何,還不快些過來,好生扶我下車?這風大雨大的,我身子嬌弱得緊,大人可得將雨傘撐好,將我扶好,免得,我若有何閃失,太上皇那裡自然也得責你辦事不利不是?」

那人面色一沉,當即冷哼一聲,「你當你如今是誰?不過是……」

思涵微微而笑,「無論我如今是誰,好歹也是太上皇極是重視的客。再者,大人也莫要忘了,太上皇如此大費周章的要請我入宮,我對他而言,自然極是重要,是以,大人若不願來扶我下車,那我二人便如此耗著也成。只要太上皇等得起,大人你等得起,我坐在這車內,自然,也等得起。」

溫潤平和的嗓音,幽遠淡然,並未夾雜半許鋒利,只是不知為何,即便這腔嗓音極是平緩,但又莫名給人一種不容人忽視的威儀與大氣,且這種大氣,就如與生俱來一般,不懼現實,更也不懼這大英皇權。

眼見她態度略是強硬,那大腹便便之人終是有些站不住了。

「你如今不過是東臨府小姐罷了,何來資格由我來親自扶你下車?你還當此地是你的……」話剛到這兒,他神色微變,下意識噎了后話。

思涵漫不經心的道:「大人有話不妨直說,但若不敢直說,便得掂量幾番,將話好生噎下去才是。只是,瞧大人如此態度,想來是不願扶我下車了,如此也罷,既是大人心意已決,那我,便只能在車內,再行等待了。」

嗓音一落,渾然不顧那人反應,指尖微微而動,當即就要懶散慢騰的將馬車窗帘子放下。

那大腹便便之人氣得臉色青白交加,狹長的眼睛也迸出不曾掩飾的怒意,只是片刻之際,思涵的馬車窗帘便已全然放下,順勢遮擋住了他的所有目光,他袖袍中的手逐漸緊握成拳,待得思量片刻,隨即便朝不遠的大英宮門禁軍掃去,斥道:「還愣著作何,還不將東臨府的表小姐扶下來。」

這話,思涵聽得清楚,甚至也不待那人尾音全然落下,再度漫不經心的出聲,「我說了,要溫內侍你親自來扶。若其餘之人來扶,我自不會下車。」

「表小姐倒是著實未認清你自己身份呢。既是表小姐執意如此,便別怪我差人將你強行請出馬車了。」

正這時,那大腹便便之人陰沉了嗓音,冷聲威脅。

思涵眼角再度稍稍一挑,心底終是漫出半分譏誚,則是片刻,她稍稍斂神一番,再度漫不經心的出聲,「太上皇都是有意請我入宮,而非是要押我入宮,呵,這二者的區別,眾人皆知,但獨獨溫內侍不知。怎麼,不過是區區內侍,也不過太上皇身邊走狗,便當真以為自己渡了金身,與眾不同了?」

淡然平緩的一席話,語氣中的譏誚之色也是展露得淋漓盡致。

那小眼下場的男子怒得不輕,差點在地上蹬腳,卻又是片刻之際,終是權衡一番,隨即強行按捺了心緒,冷道:「表小姐能說會道,我自是比不得你。但如今這宮城之人,可不是憑你一張嘴就可行天下的呢。我也倒要看看,如表小姐這般得意妄為且目中無人之人,會是個什麼慘烈下場。」

說完,冷笑一聲,也不再耽擱,足下慢騰而動,徑直朝思涵行來。

隨在他身邊的宮奴小心翼翼的跟在他身邊,細緻的為他撐傘,則待二人一道行至思涵車邊,那大腹便便的男子極是乾脆的抬手撩開了馬車帘子,目光狠烈譏然的朝思涵一落,「表小姐,且下車吧。」

嗓音一落,抬手朝思涵遞來。

思涵面色平靜幽遠,波瀾不起,那雙深邃的瞳孔,僅是淡然朝男子凝望,並無動作,待得男子神色越發起伏,惱怒不耐之際,她才緩緩挪身往前,而待挪至馬車邊緣,她終是伸手,搭在了男子的手心。

男子冷哼一聲,正要稍稍用力將思涵扶下車來,不料思涵的手竟陡然反手將他的手裹入掌心,頃刻之際,不待他反應過來,那隻被思涵攥著的手已是陡然劇痛。

剎那,他猝不及防的慘呼一聲,下意識的要抬手甩開思涵,卻不料不過是稍稍用力,手指竟齊刷刷冒出一道道骨頭斷裂的脆悶之響,同時之間,手指越是劇痛,猙獰入髓,他越發抑制不住的慘吼,渾身也抑制不住打顫,而正這時,不知為何,面前馬車上的女子竟渾身騰空而起,像是被他用力甩出了馬車似的。

「姑娘!」

瞬時,在場的東臨府侍衛齊齊大喚,紛紛自馬背躍下,蜂擁過來要扶思涵。 謀天毒妃 思涵似如柔弱無骨,騰在半空的身子,則恰到好處的被東臨府侍衛緊急接住,隨即,其餘侍衛當即撐傘過來,極是小心翼翼的將她護好。

而這時,那本是立在馬車邊的大腹便便男子竟已是一手坐著那隻斷指的手腕,整個人痛得在地上打滾兒,嘴裡大肆憤怒的癲狂吼罵,「賤女人,我要殺了你,殺了你……」

源源不斷的怒吼,言辭猙獰。

思涵稍稍戰端身形,清冷的目光朝那人落去,淡道:「溫內侍這話就不對了。溫內侍無故要將我摔下馬車,卻不料自己竟因力道不勻而自斷了手指,倘若溫內侍並無禍心,又豈會禍到你自己。」說著,嗓音一挑,「此際,就不知溫內侍可還有力氣親自迎我入這宮門了呢。畢竟,好歹也是太上皇親自讓溫內侍出來迎接的吧,倘若溫內侍不迎,而是在這宮門外打滾兒,似也有些藐視太上皇之令,極為不妥吧。」

冗長的一席話,淡漠陰沉,不曾有半點憐憫之意。

說來,她顏思涵也不是得饒人處不饒人之人,只是,大抵是念及了舊事,再加之這廝竟還敢在她面前如此得瑟,是以,這廝想要給她一個下馬威,她顏思涵,又如何不還他一個下馬威。再者,她此番來這大英皇宮,可不是為了過來服軟的,誰人若欺她,她自然也不必留得任何情面。

思緒至此,一道道凜冽的殺氣在心口緩緩的蔓延著。

而那地上之人,或許終究是會思涵口中的某些話所威,是以心有忌憚,即便左手斷骨之處疼得厲害,卻還是強行穩住了翻滾之勢,而後強行讓在場禁軍扶他起身,待一步一步過來在思涵面前站穩,他滿面猙獰,咬牙切齒的朝思涵道:「今日之辱,我日後定當加倍還你。」

思涵眼角微挑,「那得要看你有無這本事了。畢竟,往日之時,你都無法在我面前生事,便是如今,也該是亦然。」說著,微微而笑,唇瓣而動,卻並未真正發生,僅是略微刻意的朝他唇語道:「你說是吧,國舅?」

那人眼睛越發一眯,瞳孔迸出濃烈的怒意與憎恨。

思涵再不言話,抬手便親自握了身邊侍衛手中的傘,乾脆轉身朝不遠處宮門而去。

整個過程,男子再無言話,僅由禁軍扶著跟隨。在場的東臨府侍衛本也要追隨思涵往前,不料卻被其餘禁軍全數擋住,不得入內。

思涵稍稍駐足,回頭朝東臨府侍衛們掃了一眼,淡聲道:「我無事。爾等先回東臨府去。」待得這話吩咐完畢,她這才轉眸朝那隨行而來的兵衛凝去,那兵衛渾身又是幾不可察的顫了顫,滿身的小心翼翼與恭敬,隨即垂頭下來,滿身拘謹,而後朝思涵稍稍的點了頭。

大雨滂沱,風聲急驟。

這巍峨的大英皇宮,則全數沐在了水汽紛紛的雨簾里,再加之淡白的水汽上涌,頗像白煙,倒是給這座大英皇宮,增了幾分仙境之氣。

且除開這水汽的襯托,這大英皇宮,入目之處大多是極為精緻壯觀的雕欄玉柱,亭台樓閣,便是周遭的花樹,也是蜿蜒成排,模樣特殊,只是,本是一座金碧輝煌,奢華萬千的宮城,但每座亭台之上,廊檐之邊,竟是隨處都掛著一隻人頭骷髏,骷髏下方,還墜著一隻鈴鐺,此番冷風簌簌,狂風大作,便也搖得那些鈴鐺肆意左相,那般叮叮噹噹之聲入得耳里,竟是莫名的令人不寒而慄。

「大英宮中,何來這麼多的骷髏鈴鐺?」

思涵默了片刻,淡然無波的朝隨行的大英禁衛問了一聲。

只是這話一出,一行之人全然沉默,無人回話。

思涵似如不覺,面色分毫不變,淡然的繼續往前,卻不料未行多遠,身後便再度揚來那男子咬牙切齒之聲,「許是不久,你的項上人頭也會加入其中,被做成骷髏鈴鐺。」

思涵眼角微挑,並未立即回話,深邃幽遠的目光,僅是再度朝沿途那些骷髏鈴鐺掃望,待得半晌,他才垂眸下來,漫不經心的繼續道:「這話倒也不準。畢竟,我還是認為,許是今日之內,溫內侍的人頭,便會被懸挂其中了。」

「你又想威脅我?你當真以為這大英皇宮是你可亂來之地?你莫要忘了此處不是你的地盤,你……」

「溫內侍不必再多提醒,這話,我自然是記得的。只是,比起這骷髏鈴鐺,我倒是更關心一事,就如,此番你已出現在這大英宮闈,就不知你那好侄兒,可也在這大英國都?」仍是不待他將后話道出,思涵便已再度淡聲打斷。

她嗓音略低,語氣淡漠,這番脫口之言,仍是清清淡淡,似如隨口言道一般,並無夾雜任何情緒。

只是這話入得男子耳里,則或多或少的越發影響情緒,是的。 「難得你還記得我那好侄兒,怎麼,莫不是當初未能對他趕盡殺絕,如今,竟還仍是惦記著他的性命,想在我這裡探究他的行蹤不成?」男子冷哼一聲,咬牙鄙夷的問。又許是此際手指已是痛麻,是以麻痹之下,倒也不覺得手指疼痛,連帶猙獰皺著的眉頭,也開始稍稍的鬆懈了半許。

思涵目光依舊遙遙的落在廊檐外的煙雨樓閣之中,並未立即言話,待得前行幾步,才稍稍回神過來,低緩出聲,「是了,當初不曾趕盡殺絕,就不知這回,有無這機會了呢。」

獨寵專屬保鏢妻 男子臉色一變,頓時凶光畢露,「果然是最毒婦人心。他好歹也是你親眷,甚至當初也在他母親面前百般維護過你,如今倒好,你對他仍存趕盡殺絕之意,如你這等心狠手辣的女人,早就該死了!今日這大英的宮闈,就是你的葬身之地!」

說著,情緒越發上涌,到了興頭,繼續道:「你今日逃不脫的。別想著你還會有往日那般運氣,也別想著還有那人會維護你,救你,今日你孤身一人入這大英宮闈,自是成了太上皇砧板上的肉,你以為你還有活頭?呵,不過是將死之人罷了,竟也還敢在我面前惺惺作態,我等會兒倒得好生看看,你之下場,是何等慘烈。」

是嗎?

思涵神色終是稍稍浮動半許,「這麼早就對我下了惡毒之言,我可是聽入耳里,好生記著了呢。也罷,既是你都將這些話攤開來與我說了,我自然,也得回敬你一句才是。」

說著,足下微微而停,回頭過來,漆黑深邃的瞳孔,徑直朝他凝來。

大抵是她眼色極為的森然幽遠,威儀重重,倒也惹得男子猝不及防怔了怔,卻又是片刻,他便已挺直了身板,怒目鄙夷的迎上思涵的目光,正要警告出聲,不料話還未道出,便聞思涵已先他一步出聲道:「我此番入宮,可不是孤身一人呢,你許是忘了,今日那東臨府公子,也還在大英宮中呢。再者,這大英宮闈,煙雨朦朧,極是清雅,我瞧著著實心生喜歡,怎捨得還未將這大英皇宮的美景全數賞遍就殞命?倒是你,今日之言著實得我不喜,今日我若不收下你之性命,自然,對不起你在我面前如此狂妄自大才是。」

「你當真想死?」

男子被她這話激得怒氣衝天。

思涵則微微一笑,那雙漆黑的瞳孔卻是頓時迸出道道森然的煞氣,繼續道:「當初未有機會拿下你之性命,今日你再度主動撞到我眼前,我豈能放過。」說著,嗓音微微一沉,話鋒也稍稍一轉,「這俗世之事,終還是有世道輪迴。避不過的事便是避不過,活不了的人也註定活不了,國舅,你說是吧?」

幽長懶散的一席話,無波無瀾,卻是殺氣十足。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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