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姜點了點頭:“他讓我轉告你,希望你平日裏能多吃一些,養好身體。”

“我兒,我兒……”潘辛貴顫抖着身子,眼眶微微發紅。

“他很想你!”問藥見他這樣,急着安慰道。

“我也甚是想念玥兒,他過得好不好?”潘辛貴說完,立即讓開了路,激動道:“看我,太激動了都忘了讓你們進屋喝盞茶,恕我招待不週,快請進來。”

“多謝款待。”狄姜並不推脫,側身走進院子,她也想好好看看,這個種滿了花草的院子裏,究竟又有着怎樣多嬌的春色。

院子裏沒有讓她失望,所有的東西都擺放得井井有條,花盆上也鮮少有灰塵,顯然是經常悉心的打理。

“這些花兒很漂亮。”狄姜讚道。

“是,我夫人平日裏就喜歡擺弄這些。”潘辛貴說完,提着雞蛋進了屋。

“夫人,是玥朗給我們捎東西啦!”潘辛貴獻寶似的將雞蛋放在桌上。

李姐兒看了一眼,剛想說什麼,突然看見跟在他身後的狄姜三人,突然便變了臉色,眼一橫,道:“他們是誰?”

“他們是玥兒的朋友。”

“不像是我們這兒的人,”李姐兒臉色更加陰鬱,看向狄姜道:“你們從哪裏來?”

狄姜微微點頭施禮,微笑道:“我們是太平府人士,來此遊玩,多有打攪,望……”狄姜話還沒說完,便見李姐兒一拂手,整籃雞蛋向他們飛來,狄姜側身一躲,籃子便落在地上,蛋黃蛋清散落一地,讓狄姜心中無比心疼。

“你幹什麼!”問藥指着李姐兒鼻子罵道。

李姐兒怒氣衝衝的站起身,將三人向外趕:“滾,都給我滾,我纔不稀罕他的雞蛋,真想我們就自己回來!找你們這些三教九流的捎東西算怎麼回事!都滾!”

狄姜被她推搡了兩下,鞋襪和裙襬都沾上了污穢,問藥想要還手,卻被狄姜攔下。

“這是李姐兒的房子,我們是外人,主人要趕我們走,我們沒有理由留下。”狄姜並不想與她爭執,於是帶着問藥和書香離去。

李姐兒氣急敗壞,將屋門重重的關上,而潘辛貴從她們進屋到離開,都沒有再說過一句話。

“我不希望玥朗和外人有干係!”臨走前,狄姜聽見李姐兒在屋裏大喊,她彷彿能看見李姐兒腳邊跪着的老潘,正低眉順目的恭維她:“是是是,娘子說的最有理。”

“這都什麼人啊!我要是有這麼個娘,我也不會回家!呸!”問藥在屋外跺腳,就連狄姜也不禁搖頭嘆息:“這一家人還真是奇怪……”狄姜長嘆了一口氣,帶着問藥和書香灰頭土臉的從潘家離開。 從潘家離開後,三人便在村裏找了家客棧休息。說是客棧,其實只是家小小的旅店,旅店並不大,約莫四五間房,掌櫃的姓孟,是個寡婦,五十歲了還是孑然一身,膝下無子,於是閒來無事便將自家的房子改造成了旅店,供往來行人歇腳打牙祭,也聊以慰藉自己的孤獨。

狀元鄉地勢偏僻,不在官道邊上,故而過往的人煙稀少,平日裏沒什麼人往,所以旅店的房間大多數時間都是空着的,但牀鋪卻十分的整潔,想來孟掌櫃十分愛惜自己的房子,閒暇之餘就打掃打掃。

能在這荒山野嶺住上這麼幹淨的房子,狄姜也是十分驚喜,立即讓問藥和書香打了一桶熱水洗了個熱水澡,換下了連日趕路的髒衣袍。

狄姜泡在浴桶裏,一邊擦拭身子一邊唉聲嘆氣:“哎……”

“掌櫃的怎麼了?”

“沒什麼,就是憋屈得慌。”

“哎,其實我也是……”問藥也愁眉苦臉。

“我本以爲幫潘玥朗帶東西是在做善事,卻沒想到不僅沒讓二老開心,反而讓他們的矛盾升級,不知不覺做了件火上澆油的蠢事……這世道真是好人難做啊……”

“是啊。”向來話少的書香亦點了點頭。

“連素來沉默不喜發表意見的書香都開口了,可見老潘生活之不易啊……”狄姜趴在浴桶上,雙目平視前方,一臉的恨鐵不成鋼。

問藥則趴在桌子上,雙手撐着頭,嘆息地點了點頭:“老潘真是太可憐了。”

“哎!”三人一同嘆息,心裏都是同樣的哀其不辯,怒其不爭。

“掌櫃的,潘玥朗一定會有出息的,對吧?”問藥湊近狄姜,一臉希冀。

狄姜不忍再瞞她,於是點了點頭。

“他爹呢?能榮華加身麼?”

狄姜搖了搖頭:“天機不可泄露。”

“掌櫃太敷衍了!”問藥蹙眉。

狄姜怕她再繼續糾纏,於是淡淡道:“我算不到他的未來。”

“又是算不到未來!這世上還有你算不到的事情!”問藥抗議:“您之前也說算不到瑞安王爺的未來,可他不是好好的活下來了麼?我看他比以前更加英俊了,那氣息……簡直比當今太子還要風流倜儻。這次,你也一定可以救老潘的對不對?他會跟着兒子享盡榮華富貴的對不對?”

“瑞安王爺的事我確實不清楚,我也並非萬能,”狄姜攤手,打斷問藥接下來的話:“何況像老潘這樣的夫婦塵世間有許多,你一時看不慣,過幾日也就忘了,別忘了我們此行的目的。”

“您不是說帶我們來春遊麼?遊山玩水而已,哪有正事。”問藥見狄姜不想幫潘辛貴,於是也跟她裝傻。

狄姜懶得理她,翻了一個白眼便裹了浴袍起身上牀。

“掌櫃的你就睡了?!”問藥跑過來,揪着狄姜的被子。

“不然呢?”狄姜橫了她一眼。

“給我們傳道授業解惑呀!”

狄姜擺擺手:“與你們聊天太無趣,我更願意與周公聊天。”

狄姜抓住被子的一角,與問藥搶奪,而問藥卻遲遲不肯放手,於是狄姜索性鬆開手,只聽’撲咚’一聲,問藥便四腳朝天摔在地上。

“我不是故意的,”狄姜搶先說道:“而且我真的與周公有約。”

“周公是天上的神仙,哪是我們這些小妖精可以結識的?掌櫃的自己想睡覺,也不找個好些的理由!我不理你了!”問藥從地上爬起來,氣得掉頭就走。

書香面無表情,走過來放下牀邊的幔帳,又吹熄了牀頭的蠟燭,道:“掌櫃的早些休息,我退下了。”

“去吧,晚安,做個好夢。”狄姜讚賞的點了點頭,心道:“就喜歡這種幹實事,話不多的侍童,當初收了他與問藥一靜一動,倒是極爲互補。”

狄姜心滿意足地沉沉睡去,夢見自己與一身着玄色衣裳滿臉絡腮鬍子的男子下了一整晚的棋。

棋下到最後是狄姜輸了。

男子問她:“許久不見可有禮物?”

狄姜想了想,從袖子裏摸出一大包花生扔給男子,還故意強調說:“這是我親自摘來,親自炒的,下酒吃最是合宜。”

男子心滿意足地接過花生,摸着鬍子哈哈大笑:“那是老夫三生有幸了……”

翌日,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戶照進屋來,暖意在周身浮起,暖得狄姜渾身的骨頭都變得酥軟,她懶洋洋的打了個哈欠,讓屋裏的另外兩人都十分驚喜。

“掌櫃的你總算醒了。”問藥急道。

聽到問藥的聲音,狄姜霎時清醒,她睜開眼,便見問藥和書香坐在一旁,正在嗑瓜子。桌上放着的茶水冒着騰騰熱氣,茶點也已經用了一半,想來他們已經在此等候多時。

狄姜微微一笑:“早啊。”

“早?”問藥瞪了她一眼:“知道現在幾點了麼?都快吃晚飯了!”

“哪有那麼誇張?”狄姜看了一眼窗外,笑道:“纔剛過午時而已。”

“那也是等着吃晚飯了!”

“好好好,你說的是,我馬上就起來!”狄姜話雖如此,動作卻仍舊不急,慢悠悠的爬起牀準備更衣。

問藥嘆了口氣,面上雖寫着不滿,但還是走來伺候她洗漱。

待狄姜洗漱完畢穿戴整齊後,書香的早點也端了進來。

狄姜坐在桌邊,看着眼前的饅頭和鹹菜,實在提不起胃口,她翻了幾筷子便道:“這也太寒酸了。”

“在這種地方有得吃就不錯了,你還挑?”問藥陰陽怪氣的翻了個白眼,惹得狄姜更加不想吃了。

她放下筷子,笑嘻嘻道:“我們去街邊吃小吃。”說完,她便提起裙襬便奔下了樓,書香和問藥連忙追了出去。

三人走出客棧,便見日頭高掛在穹頂之上,暖化了四周山上的皚皚積雪,雖然山頂上還煙霧繚繞,盤桓着早春的迷朦,但較之昨日的陰冷已經好了許多。

今日是個趕集日,街道兩旁擺滿了商販的小攤鋪,吆喝聲此起彼伏,倚山而建的村鎮盡顯一派生機。

狄姜見街對面的小攤上掛了一面白色的錦旗,錦旗上寫了“酒釀”二字,於是跑過去,在攤位上坐下,對攤主道:“來兩份酒釀。”

“好嘞!”掌櫃吆喝一聲,立刻開蓋下鍋。

問藥和書香緊挨着狄姜坐下,問藥急道:“我和書香都吃過了,掌櫃的要吃兩份麼?”

狄姜搖了搖頭:“我只用一份。”

“那還有一份呢?”

“等一位老朋友。”狄姜微微一笑,剛說完不久,便見不遠處走來一個身穿青色袍子的年輕男子,他的身後揹着一把半人高的木劍,手裏捧着一個褐色的土罐子,罐子的形狀與酒罈相仿。

旁人見了或許以爲他捧着酒罈,但狄姜知道,那裏頭放着的是梅姐的骨灰。

來人正是鍾旭。

“喲,鍾老闆,您怎麼也來這了!”狄姜朝他揚了揚手帕。話音剛落,便見鍾旭通體一震,他四下張望了一番,最後纔在角落的涼亭下看見了狄姜。

“你怎麼也在此處!”鍾旭驚道。

“這不是奴家問您的話嘛,您怎麼反問我了!”狄姜靈機一轉,指着問藥道:“問藥的遠方表親病了,我來給他治病。”

“哦?不知是什麼病需要勞煩狄掌櫃大駕至此?”

“腿疾,”狄姜邊說邊嘆息:“斷了一條腿。”

“……”鍾旭看着狄姜,眼裏充滿了不信,但嘴裏卻道:“狄掌櫃懸壺濟世醫術精湛,教人佩服。”

“是啊是啊……”狄姜笑着點了點頭,十分坦然。她面色如常的說着,問藥卻不禁拉了拉她的衣袖,衝她擠眉弄眼,在她耳邊低聲道:“掌櫃的,我哪有什麼表親!”

“你權當老潘是你遠房親戚便是,反正你也很是心疼他,認一房也無礙。”狄姜低聲笑道,說起謊話來連眼皮都不帶眨。

“您可不是說不能管凡塵俗事嘛?”問藥急道:“您要是治好了老潘,不就算是擅改了他的命格,到時候遭天譴怎麼辦?”

問藥在一旁瞎着急,狄姜見她立即要露出馬腳,便在桌下踩了她一腳,讓她不要廢話,問藥不敢再多嘴,於是低着頭看着腳尖,眼睛裏很有些委屈。

狄姜也不管她,隨即又對鍾旭笑道:“道長您呢?何故會長途跋涉至此?”

“我來斂葬阮青梅。”鍾旭看了眼手中的罈子。

狄姜’哦’了一聲,點了點頭,雖然是明知故問,但表面的客套也不能少。她見他神色悽悽,便覺得逝者已矣多說無益,便不打算再提了,轉而又是一笑道:“奴家多點了一碗酒釀,鍾老闆吃了暖暖身子?”

鍾旭面色古怪,卻還是在狄姜對面坐下。

狄姜將酒釀遞過去,他卻又推了回來。

“道長不喜甜?”

“咳咳!”書香咳嗽着推了狄姜一把,她這才恍然想起道士不飲酒。

狄姜連連搖頭嘆氣:“真是可惜了,這家的酒釀十里飄香,聞着就醉了,而你卻吃不得。”

鍾旭鐵青着臉,要了一碗小米粥。

狄姜和他對坐着吃,毫不避忌的盯着他看,他實在被她盯得煩了,才蹙眉道:“狄掌櫃有何事?”

“也沒什麼事,就是幾日不見,想多看看你。”

“……”鍾旭不再說話,索性低頭喝粥不理會她。

從狄姜這個角度便只能看到他緊蹙的眉頭,她又道:“道長爲何愁眉不展?”

“習慣如此。”

“哦。”狄姜點點頭,不再打擾他用餐,等他差不多快吃完了才又問道:“道長打算幾日爲梅姐下葬?”

“明日。”

“明日可是驚蟄呀!”狄姜驚呼。

“是。”

“唔,那該是要驚動地下的蟲子了。” (六)

二月驚蟄,春雷動,百蟲從冬眠中甦醒,陽氣日盛一日,天氣日漸回暖。

對凡人而言,這是春耕之始,是好事,可於修煉的妖精而言卻恰恰相反,這是整年裏天雷最多的日子。每年都有十之八九到了修爲的妖精在天雷劫裏殞命,只有不到一成的熬過去,等待來年的天劫。

如此年復一年,待熬過百年雷劫,才能得到飛昇。

“掌櫃的。”問藥額頭冒汗,一臉驚懼。

“怎麼了?”

“我怕……”

“怕什麼?”

問藥指了指頭頂,狄姜瞬間會意,她大笑的搖了搖頭,用只有主僕三人能聽得見的聲音說道:“按照你這個修煉的速度,過個一兩千年,雷劫也與你沒什麼關係,你就放寬心罷。”

書香’噗嗤’一笑,被問藥瞪了一眼。

鍾旭聞聲擡頭,眸子裏寫滿了疑問。

狄姜不想太過失禮,不禁掩面而笑,可這在鍾旭看來,她們三人就更加奇怪了。

“狄掌櫃來此幾日了?”鍾旭道。

“兩日。”

“此處可有客棧?”

“對面就是,”狄姜指着對角不起眼的二層小樓道:“不算是客棧,不過是供往來行人下榻的旅店,條件較之太平府差了許多,道長且將就住下吧。”

“修道之人餐風飲露,露宿街頭也是常有之事,有片瓦遮頭,已是極好了。”

“嘖嘖嘖,道長這境界真是高。”狄姜誠心誠意的誇讚他,他卻又是臉一黑,在桌上放下些許銅板便起身離去。

“鍾旭告辭。”

“鍾掌櫃別急着走呀!”狄姜領着書香問藥追上去,他卻全當沒聽見。

狄姜快步跑上前,攔住他:“道長爲何這樣着急?”

“家中還有黃口小兒,不懂世故,處理完畢我需速速回府。”鍾旭一臉不耐,眼神裏充斥着“我可不像你,整日遊手好閒四處坑蒙拐騙”這般神色。

狄姜嘆了口氣,只得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對他道:“鍾掌櫃趕路辛苦,早些休息。”

鍾旭雙手抱拳,鐵青着臉與她點了點頭,然後揹着包袱進了客棧。

“哎,他還是這麼無趣……”狄姜打了個哈欠,對書香道:“去付錢吧,我們該走了。”

書香聽話的起身付賬,問藥又積極道:“我們下午去哪玩?”

“玩?”狄姜睨了她一眼,道:“我們有正事要做。”

“什麼事呀?”問藥一臉疑惑。

“我剛剛不是說過了麼?去給你的遠方表親治病,腿疾!”

問藥一聽,立刻兩眼放光:“掌櫃的,您當真的打算出手救老潘?”

“嗯。”昨夜下棋的時候她就一直在想,老潘的腿其實是可以治的。

“我就知道掌櫃的刀子嘴豆腐心,明明很關心老潘卻故作冷漠,昨晚只是想逗逗我,對吧?”問藥抱起狄姜,一臉諂媚,差點就要親到狄姜的臉。

狄姜一把推開她,嫌惡道:“你想多了,我只是不想被鍾旭小瞧了去。”

這也是實話。

“掌櫃的您就不要謙虛了,我知道您心腸最好了!”問藥哼着歌,心情出奇的好,狄姜也懶得與她爭辯,帶着他倆徑直向潘家走去。

一路上狄姜都在心裏暗笑:“等我真的治好了老潘的腿,那麼在鍾旭那裏他也就不會有疑心了,如此甚好,如此甚妙!我真是個天才呀!”

鎮子不大,走過幾條小巷再過一座橋,道路盡頭便是老潘家的那棵紅杏樹。遠遠看去,卻覺得今日與昨日有些不同,仔細瞧來才發現這家的杏花一夜之間皆盡凋落,枝頭上竟連一朵紅杏都瞧不見,而地上那一地的杏花紅,讓人看着覺得並不舒服。

彷彿這是一場盛大的花葬,埋葬了花下的一切。

路旁的紅杏依舊開着,沒有昨日潘家那棵那樣的紅豔,卻也沒有如今日一般皆盡凋落。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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