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形容,石頭飛上半空,劃出弧線,然後落地,這是一個程序,完整的程序,如果沒有外力的影響,它會按照這個程序演化出整個過程。”輕語道:“你知道嗎,這就是我想表達的,這個世界,是一個巨大的程序。”

“巨大的程序……”我看着輕語,回想着那道弧線。

“一個程序,從開始到結束,有預定的軌跡,整個世界,是一個程序,世界裏的一切,一座山,一片海,一棵樹,一個人,乃至一粒塵土,都是這個程序中的一部分,它們是一個小的程序。如果沒有外力的影響,那麼程序會一直按預定軌道進行,但是,如果一旦出現了可以影響程序的外力,那麼……很多事情都會被改變。”

“我還是不太明白。”我道,輕語解釋的已經夠清楚了,我不是完全聽不懂,而是不能相信。

“拿一個人做例子吧。”輕語指着旁邊的陳老,道:“從他出生開始,他的每一天,每一分鐘,每一秒鐘都是程序的一部分,掉了一根頭髮,跌破了膝蓋,都是預定好的軌跡,從生到死。北方,你能明白嗎?世界是一個程序,一個人,是這個程序的一部分,而一個人,也可以是一個完整的程序,他身體裏每一個細胞,又是一個單獨的程序,這,就是世界的本質。”

“世界的本質,是這樣?”

“所以說,要殺掉一個人,無需用刀子捅入他的心臟,或者用子彈打進他的頭顱,只需要破壞他身體的某部分程序,就已經足夠了。”輕語道:“你現在知道,爲什麼當時在大雁坡,我們試圖要解讀鳥喙銘文的時候,會有隱形兇手出現了吧?”

“鳥喙銘文是什麼東西?”

“鳥喙銘文,就是程序的平面模型,你可以這麼理解。每一個事物,都有對應的一個銘文,包括我們人,這個世界上最可怕的事情,不是死亡,而是代表自己的那個銘文被人發現繼而破解,那樣的話,或許會比死亡更痛苦。”

我一下子想起我和彪子被那陣奇怪的嘯聲困擾的時候,從腳心上顯現出的鳥喙銘文。毫無疑問,如果按輕語所說,那麼我和彪子當時的狀況就危險到了極點,那代表着有人正試圖破解我們身上的銘文。

繼而,我又想到了蘇小蒙的講述,還有輕語身後的八渡古寨。我猜想,人體如果是一個完整的程序,那麼身體的殘缺,就表明這個程序被外力改變了一些。即便有人掌控了這個人的銘文,或許也無法按照正常的程序去破壞他的程序。

這就是整個八渡古寨的人全部殘疾的原因?他們追索的祕密太過重要?隨時都要防備自身程序的破壞?

“北方,想要理解這個問題,真的太難了,世界上有多少物質?浩繁如煙海,我們能做的,只是理解它,而不是洞悉全部,哪怕用一生的時間去追尋,你也不可能什麼都知道。世界上所有的祕密,都在本質中,如果你理解了本質,可能就會明白一切。”

“那麼,鳥喙銘文是從什麼地方而來的,或者說,是什麼人留下的?”我道:“留下鳥喙銘文的人,是不是就是最早知道這種本質問題的人?”

“沒有人能說的清楚,誰第一個發現了鳥喙銘文,可能從這個世界誕生時的那一刻,鳥喙銘文就已經產生了。”輕語道:“但是最先發掘這些銘文的,是長生觀。”

“長生觀……”我一下子就回想到了西北古地中的法臺寺,想到了那個巨大的六角形印記,又想到無念老和尚,長生觀所隱藏的祕密,由來已久,他們研究各種各樣的東西已經不是三五十年的時間了,成世紀的積累,讓那些祕密越來越多,但是隨着無念老和尚的逝去,我以爲這些祕密都會煙消雲散,從此斷絕。

“長生觀始終沒有消失過,他們一直都在。”

“我還想知道。”我想了想,道:“你知道長生觀,那麼,你和長生觀,有什麼關係?”

到了這時候,我已經毫不懷疑,輕語,不可能和長生觀沒有任何聯繫,也不可能跟八渡古寨沒有任何聯繫,當時在麻孜第一次出現的時候,她是自主的,自己來,自己去。沒有知情人通報我的位置,她不可能找到我。

“說有,也有,說沒有,也沒有。”輕語同樣考慮了一下,道:“我和他們,是同一類人,都是一羣在不斷追求答案和真理的人,僅此而已。”

輕語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說出了長生觀,她是向我透露一些信息,可能是無意的,也可能是有意的,那麼我可以八九不離十的斷定,八渡古寨,必然就是長生觀的延續。

“你身後的八渡古寨,就是當年的長生觀嗎?”

“可以這麼說,時間過去很久,發生了一些事情,導致了一些變化,長生觀已經不可能像過去那樣鼎盛,但他們沒有消失,依然在追求着自己想要追求的東西。”

“那麼你知道不知道!”我突然對輕語有了另外一種看法,她是一個知識分子,有着中國文人傳統的死板和固執,她不問事情的緣由,總認爲追求真理就完全無錯:“就是你身後的八渡古寨,綁走了青青!”

這一刻,輕語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青青,畢竟是她的女兒。她沉默了半天,才慢慢開口道:“北方,我知道,你對青青的感情,但是請你放心,她很安全。”

“好吧,這麼久以來,我一直在尋找她,她有你的照顧,那麼我就不操心了。”我退了一步,突然感覺眼前的輕語,陌生了,陌生的讓我感覺不認識,從前心裏對她的眷戀,還有傷感,無形中衰減下去一大半。

“北方,你難道不想問問,我,還有他,是怎麼來的嗎?”輕語看出我臉上的變化,也看出我的腳步在不斷的後退,她朝前走了幾步,道:“在你看來,我們都是已經死去的人了不是嗎?你對這些難道一點都不好奇,不想知道?”

“如果我想要知道什麼,我會自己去找答案。”我還在後退,此時此刻,我感覺只有跟向騰霄他們在一起,纔是最安全的,那並非因爲我察覺到了危機,而是來自心底的一種孤獨,我感覺一個很熟悉而且親近的人突然陌生又疏遠。

“北方,你不要走,你還不知道本質後面,會有怎麼樣的危險,很大的危險。”輕語接着道:“長生觀一直在追尋這個,而且已經有眉目了。”

“我不需要知道。”

話音還沒有落下,一直站着沒動也沒說話的陳老突然抽搐了一下,胸膛彷彿被一顆子彈打爆了,鮮血混雜着殘碎的肌肉和內臟組織,噴濺到四周。 那情況來的非常突然,沒有任何徵兆,讓人措手不及。我的眼神一晃,陳老已經不行了,直挺挺的撲倒在地上,連一句話都沒有來得及說。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我對他的看法,但是師生之間的情誼,仍然印在心裏,他倒下的一刻,我忍不住就衝了過去。

“老師!老師!?”我扶起陳老,但是他已經生機全無,嘴巴和鼻腔裏全都是血,模糊糊的一片。

我說不清楚自己的感受,呆呆的看着陳老半天,慢慢把他放下來,輕語無聲的站在旁邊,我擡頭看看她,她的臉龐依然那樣,無喜也無悲。我不能說她做錯了什麼,畢竟當年是陳老先做了過分的事,但他們畢竟是夫妻,曾經愛過。

愛恨交織,纔是人生。然而我看着輕語平靜的表情,就覺得她太淡然了,淡然的好像陳老是一個陌生人。

“北方,不要傷感。”輕語看了半天,開口對我道:“這個世界上,其實沒有什麼生死,就算青青現在也倒在我面前,我同樣會這樣平靜,因爲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死了,也不是真的離開了,她倒下,只不過是從一個起點走到了終點,在她倒下的一瞬間,這個終點,將會變成新的起點。”

我看着輕語,突然感覺無話可說了。我不否認她的學識,但是我從來不認同掌握真理是爲了讓人更理智,理智到幾乎沒有感情。我把陳老的遺體翻過來,擦掉他臉上還有身上的血,又把那副摔裂的眼鏡給他戴上。我不能帶他走,可至少要把他埋葬。

“她說的沒錯,那只是個新的起點。”

在我剛想帶陳老走的時候,一道似曾熟悉的聲音就從身後的八渡古寨中傳了出來。兩旁木樓上的火仍然在燃燒,紫陽的身影慢慢從火光之後的黑暗中走了出來。這是一個與衆不同的人,隨時隨地都會給人帶來巨大的壓力,他出現的同時,不遠處的向騰霄已經有了警覺,可能是怕我有什麼危險,他慢慢從藏身地走了出來,一直走到我身後,默默和紫陽對峙着。

向騰霄沉默,像一把裝在劍鞘中的利劍,所有鋒芒都收斂起來,紫陽高傲,銳氣逼人,好像隨時都會給對手致命一擊。向騰霄對付候晉恆時那種從容看不到了,因爲他能感覺到,紫陽遠比候晉恆更加難纏。紫陽的表情同樣不輕鬆,他眯着眼睛,目光一直緊緊盯着我身後的向騰霄。兩個人都能感受到對方非比尋常,是人中的異類。

“我和你,不會是敵人。”紫陽盯着向騰霄很久,終於慢慢挪開目光,看着我道:“我曾經想過,如果你還能再回八渡古寨,不論什麼原因,我奉你爲主。”

“算了吧。”我搖搖頭,默然一笑:“我想找的人就在你手裏,你還想跟我編什麼謊話?”

“你想帶走他們,隨時都可以。”紫陽道:“聽我說完,你隨時可以帶走任何你想帶的人。”

說着,紫陽盤腿坐到原地,我想了想,也跟着坐下了,這個妖異的老道士,肚子裏還是有料的。

“我不明白,爲什麼非要找上我?”我道:“有原因嗎?”

“有。”紫陽馬上點頭,道:“或許你還不知道,不久之前,這個世上所有的不死鳥,全部都滅絕了。”

“恩?不死鳥,全部都滅絕了?”我驚了一下,但是又納悶,然而腦子電光火石的一閃,馬上就意識到,如果紫陽說的是真的,那麼不死鳥滅絕,就意味着世界上再也沒有血卵。

果然和我想的一樣,八渡古寨,絕對是長生觀的傳承,長生觀最後一個鉅子是無念,已經逝去了,但是無念可能沒有想到,在遠離西北古地的這個角落中,還會有同根的道統在延續。長生觀鉅子因爲服食血卵而與衆不同,那麼,紫陽找我的理由,就是這個?

“我知道你們的道統,也知道你們的規矩。”我道:“但是,不死鳥的血卵不是對每個人都有用的。”

“你是聰明的。”紫陽點點頭,道:“一點就透,這樣好。其實,現在你要知道的,不是血卵究竟有沒有用,而是更重要的一個問題。”

“什麼?”我看看紫陽,又一轉頭,向騰霄就在我身後很近的地方,也在聽紫陽的講述。

“大混亂,將要開始了。”紫陽道:“你應該記得當時從這裏出發時,那塊洞壁上的玉,突然破碎了。”

“我記得。”我點點頭,當時那塊玉破碎的時候,紫陽的表情就一陣緊張,他說,是強大的敵人來了。我只單純的認爲,是八渡古寨的敵人出現了。

“當時,我不知道玉因爲什麼具體原因破碎,但是事後就明白。”紫陽道:“你去過崑崙,去過元突遺址,還見過元突王陵,既然知道這些,我講的話,你必然能懂,元突人,回來了,回到這個世界上來了!”

這句話的信息量太大了,讓我頓時想到了很多。元突人的突然消失,一直都是個謎,好像人間蒸發了一樣,再也沒有任何消息,正因爲這樣,本身就地處偏僻的元突古國,沒有留下多少實質性的史料記載。他們去了哪兒?時隔許久,又是從哪兒回來了?

不由自主的,我想起老安,想到當初在老龍潭突然出現的那幾個健碩的襲擊者。

“元突人,是西王母部族的一支,他們長居崑崙,對有些事情的瞭解和掌握,或許比我們長生觀還要多。”

“元突人當年去哪兒了?他們去了哪裏?”

“他們,去了另外一個世界。”紫陽突然就探出身子,離我近了一些,一字一頓道:“你相信不相信,這個世界,不是唯一的世界,或許在很遠,或許在很近的地方,還有另一個世界,那個世界裏,有一個和你一模一樣的人,也正坐在另一個和我一模一樣的人面前,交談着?”

“那道……那道門?”我完全被紫陽的話吸引了,立即問道:“崑崙山元突遺址的大門?老龍湖下的大門?”

“是。”紫陽慢慢點頭:“那道門,通往另一個世界,元突人從那一道門離開了,這麼多年銷聲匿跡,但是他們一旦回來,就證明,某些秩序被打破。”

“也可以說,一些程序被破壞了。”輕語在旁邊插嘴解釋道:“程序沒有破壞,他們永遠都回不來。無窮盡的世界,無窮盡的我們,都在不同的世界裏,重複相同的一切,也許,有的世界裏,你已經死去了,也許有的世界裏,你剛剛降生。北方,這不完全是平行空間的概念。”

“你……”我看着輕語,突然就察覺到了一些信息:“你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不是,我還是我,但不是這個世界的人。”輕語道:“若干個世界之間,可能會相互發生你所想象不到的影響,譬如你在這裏死去了,另一個或者幾個平行的世界裏,那個你,也會死去。也可能,在別的平行世界中,你安然無恙,這都不好說。掌握這些世界之間的聯繫還有某些定律,是我一直追求的。”

“顯然,你成功了。”我定下心,很多事情無形中有了答案,我能理解爲什麼當時我看到佩新在面前像是被淹死了一樣。如果這麼說,那麼八渡古寨,或者說長生觀的人已經掌握了足夠的祕密,他們甚至可以把另一個佩新,另一個輕語,從另一個世界中帶回來。

“沒有成功,或者說,沒有完全成功,這裏面還有很多漏洞和弊端,程序很複雜,如果只掌握了其中一部分,並不代表什麼,大混亂還是會到來。”

“什麼是大混亂?”

“元突人的歸來,就意味世界的程序遭到了破壞,他們可以從另一個世界回來,那麼還有其他人也可以回來,你無法想象,有一天自己睡醒的時候,突然發現這個世界裏多出了很多很多的你,或者,你死去的親人,朋友,又出現在你面前。如果生活在各自的世界裏,那麼可能我們和他們不會有矛盾,但同處在一個世界裏呢?將會發生什麼?”輕語笑了笑,道:“比如說你的工作單位,那麼多北方都搶着去坐一個位置,比如說你的家,同樣有那麼多北方認爲,他們纔是這個家的主人。”

“那意味着什麼?意味着世界沒有法律了,沒有秩序了?”

“不僅僅這麼簡單,這個世界的承載能力是有限的,無論好的東西,壞的東西,積累到一定程度,都會打破平衡,我預言,如果大混亂開始,這個世界跟其它平行世界連通,那麼越來越多不應該出現的人出現,會導致資源的分配不均,導致世界性的紊亂,到最後,我相信,每個國家的政府迫不得已,都會出於自身考慮,把一部分不該出現的人,人道毀滅。也就是說,很多很多你,會在你的面前死去。”

“你覺得……”我感覺嘴角有點抽搐,不自然的笑了兩聲:“你覺得我會相信嗎?”

“如果你不相信這個理論,那麼你遇到的事情,就無法解釋,不是嗎?”

我依然在笑着,但是心裏翻江倒海,我想起在元突遺址那道大門後,看到的蘇小蒙,範團,以及我本人的“屍體”,還有跟彪子在老龍湖時遇見的另外兩個“我們”。

“北方,你應該相信的,雖然有時候你會衝動,但我一直認爲,你是個有理性,會思考的人。”

“我不信……”我固執的搖頭,儘管已經知道,輕語說的有道理。

在我堅持的時候,身後一動不動的向騰霄突然輕輕按住了我的肩膀,在我耳邊道:“和他們繼續談。”

“恩?”我回頭看看他,不知道他爲什麼突然就發話了。

“因爲,我相信他們說的話。”向騰霄對我點點頭,眼神中有一種光,彷彿在追溯過去。 輕語和紫陽都在旁邊,我沒辦法找向騰霄問的那麼清楚,但是他這樣的人都相信紫陽的話,那肯定是有確鑿的原因,所以我示意明白,轉頭跟紫陽繼續交談起來。事情的大概,我已經清楚了,缺乏的是一些細節。

“長生觀尋找這個祕密,已經很久,歷代的鉅子,都用特殊的方法延長生命,來持續道統的傳承。”紫陽道:“你服食過血卵,是最有資格成爲鉅子的人。”

“我沒有什麼興趣,實話實說。”我搖頭,這樣的要求,無念曾經提過,但是我已經拒絕了,更不可能答應紫陽。

“你可得到永生,把這個世界的一切盡收眼底,可以在時間中不受約束的遨遊,沒有任何後顧之憂。”輕語道:“那是很多人夢寐以求的事。”

葉天帝傳奇 “還是說重點吧。”我道:“這些就不用說了。”

“關於鳥喙銘文的事情,還沒有說完,銘文代表一切的程序,控制了銘文,就等於可以控制一切,不瞞你說,長生觀一直在研究這些,可以控制一些東西,但進展不算太大。”紫陽接口道:“真正可以控制鳥喙銘文的,是一隻罐子。”

說到這兒,我馬上想起了不止一次接觸過的那隻罐子,神祕的罐子,那罐子被元突人當做神明一般的膜拜。

“那隻罐子,到底是什麼東西?”

“只有找到它的時候,纔會知道,它必然就在崑崙山。”紫陽道:“這隻罐子會殺掉任何敢於觸碰鳥喙銘文的人,誰都不能例外,長生觀摸索到了身體殘缺可以躲避襲殺的辦法,但是,真正能找到,接觸那隻罐子的人,只有服食過血卵的人。”

“我的作用,原來是這個。”我笑了笑,紫陽的目的已經很明顯了,讓我做什麼鉅子是假,這纔是他的真正目的。

“時間可能已經很緊迫了,元突人在尋仇。”紫陽不動聲色道:“大混亂隨時都可以爆發,你不必着急回答,你可以想一想。”

紫陽說完就閉上眼睛,盤坐在原地,輕語也低下了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向騰霄拍拍我,示意我走遠一點,我們兩個朝旁邊走了一會兒,他轉身對我道:“這個道士說的,有可能是真的。”

“你怎麼知道?”

“過去,爲了找她,我踏上過一段普通人無法想象的旅途。”向騰霄慢慢的講述,他可能是爲了尋找那個照片中的女孩兒,所以遠走到了一個很特殊的地方,從他的講述中,我甚至懷疑他去的地方,並不是現在的這個世界。

在那個世界中,向騰霄遇見了很多很多事情,原本,他以爲自己再也回不來了,但是機緣巧合,讓他重新迴歸,但是他所遇到的事情,一直都沒有答案。他從不和別人提起這些,因爲說出來沒人會信,但是紫陽今天的話,卻觸動了他的心絃。

正因爲向騰霄的這些經歷,讓他相信大混亂或許是真的,或許很快就會到來。

“你怎麼打算。”向騰霄說完之後問我。

我想想,不管紫陽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那跟我有多大的關係?我只在意青青的安危,除此之外,我不在乎別的。

“你不能這樣想。”向騰霄的眼神不像紫陽那樣精光四射,但沉靜又深邃,他望着師天藏身的地方,道:“如果一個人,只爲自己活着,或許他不會那麼累,但他不會有快樂,你可以不管別的人,卻不能丟下你的親人,不是嗎?你有父親,母親,兄弟,姐妹,你可以冷血到看着別人死去而無動於衷,但有一天這些厄運也將降臨到你親人的身上時,你該怎麼做?”

向騰霄的話音不高,卻像是震耳欲聾一般,讓我心中感慨萬千。我想起之前紫陽給我看過的那些畫面,想起不知道在世界上那個角落正默默無聞爲生活而奔波的父親。

我心裏有牽掛,我不可能放下一些人,我可以不管這個世界會如何,但是那些人,就是我的世界。

“難道要和紫陽他們聯手嗎?”我轉頭看看身後,小聲道:“那個道士一直讓我感覺妖邪。”

我一直感覺紫陽不是正人,正因爲這樣,他給我帶來的壓力才更大。但是向騰霄不以爲意,看看我,道:“無論別人如何,做好自己的事,成功,失敗,只是個結果。我過去沒有信仰,從不信因果,但現在,我信,你要相信,你付出了多少,以後都會收穫多少,只付出而沒有收穫的人,只是那份收穫,或許會來的遲一些。”

“我……相信。”

這可能是我認識向騰霄之後,他所說過的最長的一番話,正是這番話,讓我感觸,也讓我內心的觀點發生了隱約的改變。我重新走到紫陽身邊,道:“要我怎麼做。”

“你考慮好了?”

“不要多說那麼多了,要我怎麼做。”我心裏很清楚,和紫陽這樣的人合作,等於與虎謀皮,暫時的合作關係不會保持太久,一旦到了事情快有結果的時候,肯定要圖窮匕見,但是沒有辦法,很多信息都掌握在紫陽手裏,如果不聯手,我拿不到那些信息。

“眼下最要緊的一個問題,是元突人。”紫陽睜開眼睛,道:“有人在元突王陵裏做的太絕,現在想後悔也來不及。”

紫陽說的,肯定是彪子。候晉恆,八渡古寨,瞎三爺,老安,這些人之間必然有緊密的關係,甚至可能是一個整體,彪子當時做的非常過分,元突王的遺體都被褻瀆了,歸來的元突人必會報這個死仇。

“早知道事情會是這樣,不如沒到元突遺址的時候就把彪子殺了。”我冷笑了一聲。

“那時候,還殺不得。”紫陽搖搖頭。他們八渡古寨是除去無念之後,長生觀唯一的傳承,一直沿襲着當年的很多舊規,對鉅子的選擇也是這樣。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運氣比較好,不死鳥的血卵罕見到了極點。彪子曾經吃過一枚不死鳥的卵,但不是最純粹的血卵。他的性格暴躁,而且不能顧全大局,並不是合適的人選。

然而整個八渡古寨裏面,再找不出比彪子更合適的人,紫陽曾經爲這件事考慮了很久,不想把彪子扶上正位,但又不能完全放棄他。老安知道這些事,所以對彪子看重而且照顧。

“其實,本可以完全不理會他,我們已經立了鉅子。” 修真強者在都市 紫陽道:“但是這鉅子,跟長生觀歷代鉅子的抱負都有所不同,我說服不了他,又唯恐道統在這裏斷絕。”

“誰?”

“你認得。”

紫陽這麼一說,很多人的影子在我腦海間呼呼的閃過,最終定格在了一個人身上。除了他之外,我再想不出其它的人。

候晉恆,肯定是他。他身上的某些氣息,讓我感覺,這個人之所以重要,是因爲他的背景不同,他出身貧寒,唯一的特殊背景,很可能就是服食過血卵。就因爲這樣,我對紫陽的話產生了一些懷疑。如果候晉恆已經服食過血卵,那麼他完全可以躲避那隻罐子的襲殺,達到長生觀最終的目的。

“這件事,好像不是非我不可。”

“本來是這樣,不是非你不可,但鉅子所追求的,與所有人都不同。”紫陽道:“歷代鉅子,都有漫長的生命,那種生命不能成爲真正的永生,卻也差不多了,長生觀之前所有的鉅子,都在走一條長生的路,只有這任鉅子,想要另一種永生。”

鉅子是長生觀的絕對領袖,一旦做出決定,連紫陽都無法阻止。我還不清楚候晉恆最後想要的,到底是什麼,但我猜測,那或許是一個比鳥喙銘文甚至大混亂更重要的結果?

“他想要什麼樣的永生?”

“永生,永生……”紫陽考慮了一下,突然就改變了話題,道:“元突人,極其危險,他們從異世歸來,擁有超凡的力量,這是不死不休的敵人……”

話音未落,盤坐着的紫陽還有我身後的向騰霄突然就動了起來,兩人的速度幾乎一樣快,電光火石一般,紫陽隨身一閃,身體幾乎要虛化了。向騰霄卻快的真實,一把就把我按到在地上。

嗖嗖嗖…..

我倒地的同時,一排幾乎一米長的大箭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激射而來,幸虧向騰霄臨時拉了一把,一支箭幾乎是貼着頭皮飛過去的,全身上下的汗毛頓時直立。緊跟着,向騰霄一刻不停,轉身就朝師天藏身的地方撲過去,他擔心師天的安危。

一排大箭,箭簇閃着寒光,隨後,在八渡古寨大門前的斜坡下方,慢慢出現了一排身影。爲首的一個,高大健壯,足足有將近一米九的身高,他和向騰霄一樣,皮膚古銅色,臉龐刀削斧鑿一般,棱角分明。他的頭髮很長,在腦後紮了個辮子,這些人可能是從寨子外的水道浮水而來,身上水跡還沒幹。

這個皮膚古銅色的人一出現,就有一種濃烈的肅殺在周圍飄蕩,他默默注視了我們片刻,擡手拔出腰間的刀,嗓子低沉的一喝。一排高大健壯的人頓時隨着這聲低喝而躁動起來,全部拔出腰間的刀,猛衝而來。

那一刻,我幾乎要窒息了,只有那麼十來個人,然而我卻像面對着千軍萬馬一樣,壓力暴增,身上的毛孔彷彿都被刀光逼的收縮起來。 十多個人並排拿着刀朝我們衝過來,我雖然有些功夫,但是那種殺氣卻讓我的雙腿開始發抖。

“後面去!”紫陽一轉身,快的就像黑暗裏的一道光,反手把我拉到身後,這一轉眼的功夫,最前面的那個古銅色皮膚的人,已經舉刀衝到了跟前,紫陽身子一晃,不知道從什麼地方抽出一把短刀,寒光閃爍,架開對方兇猛的一擊。

就在紫陽和對手交鋒的一剎那間,黑暗的八渡古寨裏面,呼的衝出了一羣人,想把紫陽從對方的攻勢中解救出來。但是那十多個人赤着上身的人如同天生的戰士,刀光四處閃動,慘叫聲連連響起。

“你們退後!都退後!”紫陽擡手脫掉身上的長袍,他已經知道對面這些人的厲害,八渡古寨尋常的打手一個照面就會被砍倒。我擠在人羣裏,不由自主的看了看輕語,她一點都不緊張,好像真的看穿了這個世界的本質,看穿了生死。我朝後退了一下,心裏就意識到,這些赤着上身又高大健壯的人,應該就是歸來的元突人。

就在這時候,師天也從另一個方向擠到了人羣裏,向騰霄衝過來,跟紫陽站到一處,他的手裏多了一根圓的金屬管子,前面有鋒利的刃口。當向騰霄拿着這根金屬管子的時候,整個人的氣息頓時變了,像丟掉了外面的劍鞘,寒氣逼人。

“褻瀆王的人……殺!”古銅色皮膚的人生硬的說出一句話,每一個字幾乎都是咬着牙說出來的。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對於這場廝殺,我不知道該說誰是對的,誰是錯的。

紫陽和向騰霄一旦聯手,立即就壓住了對方的攻勢,完全沒有留手的機會,那些元突人悍不畏死,只要還能動彈,就會接連不斷的發起攻擊。我看到鮮血在飛濺,紫陽和向騰霄的身體每次一晃,都會有人踉蹌着倒下。我有些不忍,因爲我能感覺,那些元突人在倒下之前的憤怒,還有不甘。

過程很激烈,我形容不出來,大概十多分鐘後,其餘的人都被向騰霄還有紫陽放翻了,只剩下古銅色皮膚的那個人。不得不說,元突人很勇猛,但是他們的運氣很差,遇到的向騰霄還有紫陽都是高手中的強者。

到了這時候,古銅色已經難以挽回劣勢,但是他根本沒有任何逃走的意思。一個人持刀,站在向騰霄和紫陽跟前。

“褻瀆王的人……”古銅色突然開始大笑,我甚至能看到他的雙眼中有一種奇異的光在不斷的晃動。他將近一米九的身軀裏面像是有很多很多微型的炸彈一顆接着一顆的爆炸,噼啪作響。在我的意識裏,這種不畏懼死亡的人,即便周圍的人全都死光了,也會奮不顧身的撲過來。那一刻,我很想出去阻止,很想阻止向騰霄和紫陽殺戮他。

他身軀裏的爆響達到一定程度,每一塊肌肉如同充血了一般,微微的開始發脹,我看到他赤着的上身,慢慢顯出一片殷紅的印記,那些印記越來越明顯,像是一幅抽象的圖,但更像一個我從來沒有見過的鳥喙銘文。

古銅色沒有再邁動一步,就站在原地,慢慢舉起手中的刀,他的手腕一轉,刀鋒頓時對準自己,舉到了脖頸前。

“他要自殺?”師天在旁邊小聲道。

“攔住他!”紫陽的眼睛猛然一睜,那種噼啪作響的聲音,還有古銅色身上顯現出的那副圖案,都像是帶着極度危險氣息的東西,讓紫陽一下子就震驚了:“不要讓他死!他在召喚那隻罐子……”

話音未落,紫陽立即衝了過來,向騰霄不比他慢,他手裏的金屬罐子比紫陽手裏的短刀要長,撲出去的同時,金屬管嗖的猛刺向前,想要攔住古銅色手裏的刀。

但是已經遲了,當向騰霄手裏的金屬管剛剛觸碰到古銅色的長刀時,對方猛然加力,鋒利的刀刃從脖頸間一劃而過,那種刀子,能將堅硬的骨頭都砍斷,更不用說血肉之軀。古銅色的力氣大,而且出手很重,彷彿把對我們所有的憤恨全部發泄到自己身上,一刀劃過,他的脖子幾乎被割斷了一半,血管完全斷了,鮮血噴薄而出,像一朵猩紅的花,在我們面前砰然綻放。

嘭…..

古銅色的還沒有倒下,強壯的身軀一下子就炸開了,上半身像是被粉碎了一樣,星星點點的血肉噴灑的到處都是,只剩下下半截身體,仍然站在原地,不肯倒下。

“糟了!”紫陽的表情一變,二話不說,調頭就在人羣裏尋找我,大喊道:“跑!什麼人都不要管!跑!”

空氣中只剩下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我什麼動靜都聽不到,但是紫陽那麼一喊,寨子門口的人都開始驚慌。我拍拍師天,示意他快跑,然而轉身的一刻,我還是忍不住回頭看了看輕語。

“還不走!等什麼!”我對她低聲道。

輕語看看我,還沒有來得及答話,我們同時聽到了接連不斷的鳥鳴,那種鳴叫好像是從地獄裏發出來的一樣,帶着一種黑暗還有毀滅的氣息。擡頭一看,從八渡古寨的西面,不知道飛過來多少隻曾經見過的黑鳥,那種黑鳥跟不死鳥完全相反,不死鳥帶有神祕的意味,象徵生命和永恆,但這種黑鳥一出現,就好像一片陰雲,籠罩在人頭頂,壓的我有點喘不過氣。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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