渾天成道:“這就不用你管了。我受二老闆所託,便宜行事。你還是擔心自己回去怎麼交差吧!武藏等人的事情,看誰給你擦屁股!”

絕無情深深看了渾天成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不再說話,而是回頭便走。

他身後,五大隊的所有成員,留戀似的看了看我手中的書,然後也都跟着走了。

渾天成朝着絕無情的背影笑着,笑着,突然臉色陰沉,然後朝地上狠狠地“啐”了一口,罵道:“五大隊,算什麼東西!以後只有九大隊!”

“呵!”

身旁的邵如昕忽然皮笑肉不笑地發出一聲。

渾天成目光移向邵如昕,意味深長地道:“我知道邵姑娘對五大隊還有感情,但是恐怕就連你自己也不願意五大隊繼續再存在了。因爲,昔日你一手打造出來的精英部隊,現在都是追殺你的對頭!”

邵如昕別過臉,不再跟渾天成說話了。

我道:“渾隊長,咱們也走吧,先讓我確保我親人朋友的安全吧?”

渾天成笑道:“這個沒有問題。只不過要,都是在荷槍實彈重兵防守下的車裏,恐怕元方世兄要遠遠觀望了。”

“無妨。”我道:“我是天眼,天眼,看得挺遠。”

老妹、二叔、表哥、舅爺、望月他們都是安全的。

安全地被渾天成給帶走了。

沒有強行救援的可能。

畢竟我們是人,不是真的神,不能爲所欲爲。

而且,我也發過了毒誓。

現在,我最關心的就是天書。

不,準確來說,是這天書究竟是不是天書,是不是真正的天書。

我們一行人是去了項山寺守成大師那裏。

除了陳漢琪。

他是活死人,不能見天日,深不可測的龍王湖,恰恰成了他的避陽聖地。

守成大師本意是收拾好自家事務後,便下山助我的,結果,項山寺這邊剛剛安頓妥當,我們便上山來了。

看到天默公出現,守成大師呆傻良久,再聽聞血玲瓏、閔何用隕落,血金烏之宮全盤覆滅,守成大師半晌都說不出來話。

過了許久,守成大師才苦笑道:“今天和尚聽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了,待到再做功課的時候,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佛祖聊天了。”

天佑公道:“小禿驢,你該感謝我們了,你跟血玲瓏做了這麼長時間的鄰居,你都不知道,如果不是我們,說不定哪一天,你這項山寺就被血金烏給吞了。”

“是,是,是!”守成大師連連道:“天佑道長字字珠璣,步步蓮生,說的是至理名言,小和尚聽得是天花亂墜,感激涕零……”

“別賣嘴了!”天佑公道:“被渾天成氣了一肚子的火,沒地兒泄去!不過飯還是要吃,酒還是要喝,至於怎麼安排,就看你的了。”

守成和尚道:“小和尚自當是極力巴結!”

我卻環顧四周,道:“麻煩大師找出一間靜室,晚輩要用。”

“令主叫小僧大師,愧不敢當!”守成大師道:“請令主到我的住持室中吧。”

我點了點頭,然後看着衆人,逐一向天默公、天佑公、三爺爺陳漢昌、老爸求個方便,也對江靈、邵如昕道:“我想先去獨處片刻。”

衆人自無不允之理。

我帶着天書,便去了住持室中。

關上房門,點上青燈,坐於蒲團之上,重新攤開天書。

剛纔,在出來的路上,我開始想,我的天眼之所以看不出書中有字,或許不是因爲天書有假,而是因爲我心不靜的緣故。

三心二意了,心猿意馬了,自然就看不清楚了。

就好比一汪水,攪混了,水底有什麼,你根本看不清楚,即便是你的眼睛再好,也看不清楚。

等水平靜下來,塵埃落定,水中有什麼,水底有什麼,你自是一目瞭然。

所以,我打算,找一個靜室,獨處,然後全神貫注,心無旁騖地用天眼去看。

就這樣,先是屏氣凝神,五心朝天,端坐着養精蓄銳,待到心神歸一,心地澄明,心燈熠熠之時,我重新翻開那天書。

第一頁,空白。

第二頁,空白。

第三頁、第四頁、第五頁……直到最後一頁,全都是空白的!

這一刻,也不知道是急躁,還是憤怒,心中一股無明業火陡然竄起!

我盯着那書,幾乎目眥盡裂!

辛辛苦苦,戰戰兢兢,幾番垂死,不盡磋磨,到頭來,是這麼一個結果,我如何能承受得住?

到底是天書有假,還是天眼名不副實?

天眼,我的天眼!

這不可能有假!

混沌境界的三魂之力,不是假的;一眼破消血玲瓏的隱符,不是假的;單憑目法,便能擊潰無着子,不是假的;這天眼,讓我看到了陳丹聰的罡氣、血無涯的煞氣,它怎麼可能是假的?

天書,天書,它不會是假的吧?

我捧着這書,手都有些哆嗦,血金烏之宮守護了這麼多年,那禁錮之像是真的,數百年的滄桑也是真的,這書,在那禁錮之像中存在了幾百年,還有陳丹聰的魂力,血無涯的隱符……這書,怎麼可能是假的?

可是,如果天眼是真的,天書也是真的,天眼卻看不到天書上的內容,那問題究竟出在哪兒?

我努力使自己平靜下來,再來,再試,好事多磨。

重新平心靜氣,凝聚心神,然後再次打開書。

空白頁!空白頁!空白頁!

依舊全都是空白頁!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

我再試!

空白!

再試……

也不知道過去了多久,我從極端的憤怒,到異常的平靜,從異常的平靜到莫名的驚恐,從莫名的驚恐,又到近乎絕望的崩潰,最終,我自己強迫自己不能再看這書了,因爲這樣下去,我遲早會歇斯底里,我會真的崩潰!

我從主持室裏走了出去。

出去的時候,幾乎所有的人都在外面等我。

外面的天是昏暗的。

傍晚來臨的那種昏暗。

日薄西山的那種昏暗。

我有些暈,也有些涼。

每一個看我的人,本來的神色,都有些異樣,當看見我出來時,先是略一驚喜,但瞬間之後,卻變得更加的異樣。

“元方哥,你餓不餓?”江靈第一句話,居然是問我餓不餓。

我稍稍愣了一下,道:“不餓啊。”

“渴不渴?”江靈還捧着一壺水。

“不渴啊。”

“五天四夜了。”老爸皺着眉頭道:“你五天四夜都沒有出來,也不吃喝,不餓,也不渴?”

“五天四夜!”我瞪大了眼睛看着老爸,老爸也驚詫地看着我:“你不知道?”

我搖了搖頭,道:“我還以爲,只過去了一個白天。”

邵如昕道:“陳元方,你是不是一直都沒有用軒轅八寶鑑?”

“用它幹什麼?”我詫異地看着邵如昕。

“照照你的樣子!”

我呆呆地把軒轅八寶鑑從懷中拿出,對着臉照去,剎那間,我悚然而驚!

鏡中之人,形銷骨立,兩腮深陷,麪皮蠟黃,額頭孤兀,唯有鬍鬚深長茂盛,兩眼晶亮卻茫然。

這是我? 我立即收回了寶鑑。

就連我自己也怕了自己現在的模樣。

簡直是不人不鬼!

老爸道:“元方,天書內容,理解不了就算了。”

天默公也道:“好事多磨,不求一次就能鑽研透,也不要怕一個月的期限太短,就算到期未能研究痛徹,還可以延期。”

我苦笑道:“現在已經不是看懂和看不懂的問題了,而是看到和看不到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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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佑公道:“什麼意思?”

我把書遞給他,道:“你們看這書,什麼都沒有。”

天佑公翻了翻書,然後道:“無字天書,天書無字嘛,我們當然什麼也看不見。”

我道:“我的意思是,我也看不見。”

“你也看不見?”陳漢昌詫異道:“天眼看天書,歷來傳言如此,不會是假的吧。”

我道:“我在裏面呆了這麼久,把自己折磨成這個樣子,就是用盡了一切辦法,試了千百次,也無法從中看出一字一句!連一滴墨水都沒有!”

衆人盡皆失色,茫然相顧。

天佑公拿着書,翻了一遍又一遍,喃喃道:“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道:“從我第一眼看見這書的內頁時,我就有種感覺,這書似乎是假的。”

“假的?不可能!”

天佑公鬚髮箕張,手都有些顫抖,道:“幾百年十幾代人的努力,辛辛苦苦得來的結果,怎麼會是假的!元方,你不要胡說!一定是你的方法不對!你再試試,你再去試試!”

天佑公把書塞到我手裏,推搡着我,道:“你再去,再去試試,我們在外面等你,快去!”

“太爺爺!”江靈一把拉住我,道:“元方哥都成這樣了,還要去幹什麼?送命嗎?就算這本書真的是天書,也沒有必要爲了它而不顧元方哥的生死!他這幾天一口水都沒有喝,一粒飯都沒有吃呢!”

天默公也拍了拍天佑公的肩膀,開口道:“二弟,你的心不靜了。”

天佑公猛然一呆,繼而苦笑着搖了搖頭,看着我說道:“元方,對不住,我失態了。”

“太爺爺言重了。”我道:“我明白您的心情,正因爲我也是這樣的心情,所以我才被折磨成了這個樣子!我都幾乎發瘋了!可是靜下心來想想,這書,或許真的是假的呢?或者說,世界上根本就沒有所謂的天書呢?”

“一個流傳了幾百年的說法,一個術界中人,人人都信以爲真的事件,一本驚天地、泣鬼神的書,居然是假的?或者根本不存在?”陳漢昌搖了搖頭,道:“不對,不對,不是這樣,把書給我。”

我把書給了陳漢昌,陳漢昌盯着那書,道:“術界中一直以來都有很多種隱匿字跡的方法,用術,或者用特製的藥水……”

陳漢昌說着,便用手指頭摩挲那書頁,又開始用鼻子嗅。

“沒有的。”我搖了搖頭,道:“三爺爺,我是天眼,任何法術、任何痕跡包括藥水,都逃不過我的眼睛。”

“有一句話叫做——明足以察秋毫之末,而不見輿薪。”陳漢昌道:“你雖然是天眼,可也會有馬虎的地方,讓我來仔細找找。”

看來,陳漢昌也接受不了這天書是假的的現實。

“走吧。”江靈拽了我一把,道:“去吃點東西,喝點東西,再休息休息吧。”

天默公也道:“去吧,書先放在我們這裏,我們再看看,你也累了。”

我點了點頭,向諸位長輩告別,老爸、江靈和邵如昕都跟着我走了。

老爸從來都不對天書感興趣,江靈更是如此,至於邵如昕,在五大隊的時候,找到神相天書,據爲己有是她的夢想,可是現在,似乎早就放棄了,或者說是,拋棄了。

項山寺的素齋還是一如既往的可口,守成和尚釀的酒,我喝了一大罈子,也不知道是累的,還是醉的,喝完之後,一頭栽倒。

醒來時,看見江靈正坐在旁邊,盯着我,道:“睡了十六個小時了,怎麼樣?”

我搖搖腦袋,感覺還是有點疼,但是精神卻振奮了許多,我道:“太爺爺他們呢?天書怎麼樣了?”

“還是沒有字。”江靈道:“三爺爺還有天佑太爺爺,包括守成大師,他們用了好多辦法,包括用水蒸,用醋薰,用火烤,用蠟塗……結果仍舊是什麼都沒有。”

我嘆了口氣,道:“我已經說過了,這書就是沒有字,而不是有字顯示不出來。我開始也不信,但是現在信了。天默太爺爺怎麼說?”

江靈道:“他也叫三爺爺他們別弄了,他也懷疑天書根本就是個傳說,只是個傳說。或者,根本就是假的。可是我想不明白,如果這本書是假的,爲什麼會被陳丹聰給封在禁錮之像中幾百年?”

“嗯。”我想了許久,然後道:“這個問題,我在試看天書的時候也想過,卻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但是現在,清醒了,超脫了,我忽然就有了新的想法——昔年,陳丹聰無力消滅千年屍王,只能暫行鎖鎮,然後陳丹聰便故佈疑陣,拿了一本無字的假書,假稱神相天書,然後引得後世之人去找,等見到他的那一刻,他殘存的魂念就會出現,告訴來者千年屍王的消息。也就是說,陳丹聰只是爲了要把絕世高手吸引到他的魂前,接受他的使命,去完成他未竟的事情。至於天書的傳說,肯定是虎闢疆傳播出去的,因爲他是陳丹聰的至交好友,也只有他是昔年那場大戰的唯一生還者。”

江靈呆了片刻,道:“這些,我也想不清楚。不過,要是天書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是假的,你要怎麼成爲神相?”

“麻衣神相。”我喃喃唸叨着:“麻衣神相,誰也沒有見過真正的麻衣神相,誰也不知道真正的麻衣神相究竟有多厲害,或許我現在的程度,就已經是麻衣神相了。”

“嗯!”江靈用力地點了點頭。

想到天書到頭來竟是這樣一個結果,我不由得有種萬事本空,前塵若夢的錯覺和失落,即便是我已經想通了,已經真的超脫了,但放下,卻不只是簡簡單單的兩個字,更不能說到做到。

我沉默了片刻,問江靈道:“邵如昕呢?”

“她走了。”

“走了?”

“留在這裏還要做什麼?”

“哦。”

我心中有些失落,也有些坦然,看着江靈微微撅着嘴,便笑道:“天書的事情,就不用管了,下一步,就該去過虎口了。若是過虎口中真的有滅屍虎家,找他們問問清楚,天書究竟是否存在,究竟是真是假,便可有定論了。至於千年屍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咱們必須要管。”

江靈又道:“那渾天成那邊該怎麼交代?”

“如實交代。”我笑道:“把這本書給他,然後把咱們的研究結果也給他。”

江靈詫異道:“咱們的研究結果是什麼?”

“笨蛋,這本書是真的沒有字啊。”我苦笑起來:“實話實說,童叟無欺!”

江靈一愣,隨即道:“當初你發毒誓的時候,是不是已經有所懷疑了?”

“是。”我道:“當時我已經看到了書中的內容,天眼之下,空空如也。當時已經是驚駭莫名,只是沒有徹底死心而已。”

江靈道:“那陳家舉族的滅頂之災怎麼辦?”

“若天書就是假的,那麼這個說法自然也就是假的了。”我道:“或許這也是陳丹聰授意虎闢疆傳播出的一個謠言,目的就是激勵陳家的後世子孫去找天書。”

江靈苦笑道:“要事情真的是這樣的話,我感覺最可憐的人就是血金烏之宮的前宮主佟薇和血玲瓏了,她們爲了守護天書,基本上再也沒有出現在紅塵中。”

“這就是宿命。”我嘆息道:“誰能知道自己所守護的東西,究竟是真是假,是否值得?”

江靈道:“只要當時覺得快樂幸福,便是值得。”

我笑道:“此言正是我心聲。做過的事情,便不後悔,隨他們去吧。”

出得屋門,再見到天默公、天佑公、陳漢昌和老爸時,我才發現天佑公和陳漢昌變化極大,彷彿一夜之間就變得老邁不堪!

陳漢昌原本滿頭黑髮,現在已經半數發白。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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