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果師兄剛略有平息的笑聲又揚了起來。

謝蘊昭有點頭疼。這人是身懷魔氣的,就不能剋制一點、低調一點嗎?笑抽了,把魔氣笑出來怎麼辦?他倆一起被北斗仙宗轟殺成渣?

“師兄,你再笑下去,我就自己走了。”

她轉身欲走,卻聽身後笑聲漸息,而後冷不丁一聲——

“長樂。”

淡如流雲,自然似風。像是隨手扔出兩枚珠玉,砸出一點不惹人防備的響。很容易就叫人回頭。

她等了幾秒。

“師兄?你是看見什麼熟人了嗎?”

回頭,略有疑惑,眼神還帶點隨意。

衛枕流注視她片刻,面上笑容似有一瞬淡去。

再看他,又還是那麼笑着,像沒有任何不同。

“……不,約莫是錯認了吧。”

他往前走,走到謝蘊昭身前,一襲月白法袍隨風飄揚。法袍上面佈滿細膩雲紋,得靠近了纔看得到。這些花紋都絞以極細的金絲,在陽光中彷彿細密的龍鱗一般閃閃發光。

“我帶你去登記處。”衛枕流說,“師妹,跟上。”

*

北斗仙宗是數一數二的大門派,門內作風也相當土豪。對新入門的弟子,無論資質如何,都會發下兩套基礎法袍,法器則有飛行法器、防禦法器和通訊玉佩,而辟穀丹和清塵丹則是每週一發。

突破第一境辟穀境之前,弟子們不分出身,統一穿着淡青色鑲墨綠邊的窄袖短衣,以木釵或墨綠髮帶束髮。

第二境不動境的弟子則統一穿着淡黃的法袍。

第三境和光境開始,法袍的顏色就固定爲月白,並以鑲邊顏色區分峰屬。如天樞峰是月白鑲金邊的法袍,而天權峰的鑲邊則是石青色。

謝蘊昭跟着衛枕流去到一處二層樓高的木製建築,頂上懸掛玉色牌匾:繡雲坊。

“繡雲坊負責製作師門上下所需的法袍,除了基礎制式外,也有一些是不錯的防禦類法器。”衛枕流說,“不過,若需要更好些的法袍,就要委託玉衡峰的同門了。”

這時,門口那面繡海上日升流雲屏風後,忽然傳出一聲輕笑。

“衛師弟,你這話我可聽到了。其他暫且不論,你身上的鮫綃龍鱗緙絲純陽道袍是誰裁製的來?”

一道人影轉出來,笑着說道。

“孟師兄。”衛枕流失笑,“如果知道今日是孟師兄當值,我斷不會當面說繡雲坊壞話。”

被稱作“孟師兄”的男子身材高大,國字臉,面白無鬚,雙目炯炯有神。但和他粗獷的相貌相反,他言行文雅,裝扮也很講究:玉簪高冠、白衣藍袍,還配有精心搭配的飾品。

“這位是天權真人座下真傳,孟彧孟師兄,也是繡雲坊的首席製衣師。”衛枕流介紹說,“孟師兄,這是馮師叔新收的真傳弟子,謝蘊昭謝師妹。”

“馮師叔?這可真沒想到……”

孟彧動了動兩條粗而有型的眉毛,神色有些古怪。他忽然問:“測定資質了嗎?”

謝蘊昭才說了一聲“我還”,就被師兄搶了話。

“還沒有。我想先帶師妹打點好需要的東西,最後再去測定資質。”衛枕流替她回答,“能被馮師叔看重的弟子,想來資質也不會差到哪裡去。”

她看了眼師兄,有種前世她媽帶她去醫院看病的錯覺。每次醫生問問題,她媽就搶着回答。這麼一想,師兄那端然帶笑的臉竟透出幾分慈愛。

噫,可怕。

“嗯?”孟彧看看他們,挑起了眉毛,“衛師弟,你對謝師妹倒是挺上心。”

“畢竟是我天樞真傳。”衛枕流從容答道,“既然孟師兄在,那師妹的法袍還有乾坤袋便要麻煩孟師兄了。”

“乾坤袋……哈哈,好,我知道了,交給我就是。”孟彧微怔,而後爽快地應下來,“衛師弟,你且在廳中喝杯茶,我帶謝師妹去後院裁衣。”

*

孟彧在繡雲坊裡極受尊敬。凡他經過之處,都是一片行禮問好之聲。

看得出,繡雲坊裡的衆人都真心仰慕這位孟師兄,更有許多手執針線、量尺的繡娘像見了偶像一般激動。這首席裁衣師的名頭,應當是名副其實。

有云鬢宮裝的長裙女子手捧繡品,笑道:“孟師叔可是需要入門弟子的法袍?我去庫房取來。”

孟彧擺手道:“不必,我親自爲謝師妹裁兩套。”

女子一怔,看一眼謝蘊昭,微微點頭:“原來是謝師叔。”

謝蘊昭皮厚,笑眯眯應了聲,留下身後一片壓低了聲音的驚呼和八卦。

她跟着孟彧到了後院一處天井。院裡日光照着中間一口白玉砌成的水井,還有井邊一棵高大的喬木。井中有水,微微蕩着波光,折射成了葉片叢裡的光斑。

“謝師妹,站好了。”

做什麼?謝蘊昭張口還沒出聲,就見孟彧伸手一指,旁邊的水井裡就飛出一道清凌凌的水柱,從上往下將她澆了個通通透透。

井水微溫,倒是不冷。等她伸手一抹臉,發現渾身水汽已然乾透,只有頭髮散下來,其中凝結的海鹽被衝乾淨了,令頭皮一陣舒爽。

謝蘊昭眼睛一亮,問:“孟師兄,這是什麼法術?難學嗎?”

“這?這就是普通的馭水決,辟穀境初階便能施展。”

聽上去不難。謝蘊昭心想,要是學會馭水決,哪裡還需要擔心在啓明學堂洗不了澡?不過這裡井水溫度適宜,不知道山上有沒有溫泉,淋浴還是沒有泡澡舒服……

她在這頭暗自琢磨,孟彧則凝神觀察她的相貌和體態,最後微微一笑,顯然已是胸有成竹。

“尺素剪來!”

他左手一伸,便有一把紅色剪刀落入掌中;右手一揮,一匹青色布料便凌空展開。

只見孟彧雙手揮舞,布料翻飛如蝶,很快就裁出幾塊料子;而後他抓住布料再用力一抖,右手現出粗細不一幾根銀針,飛在半空,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上下翻飛,繡出細密針腳和精細紋飾。

謝蘊昭看得歎爲觀止,只遺憾此情此景卻不能配上一首BGM,再彈幕提示2.5倍速播放。

“……好了!”

孟彧忽地長舒一口氣,伸出右臂,便有兩套青色法袍緩緩飄落在他手臂上。與此同時,旁邊一扇雕花木門“吱呀”一聲打開,露出門口富麗的大紅牡丹花鳥屏風。

“謝師妹且去換上道袍,看看是否合身?”

孟彧顯然起了興致,將道袍交給謝蘊昭,又盯着她琢磨不停。

他喃喃自語:“我得去挑一個合適你的乾坤袋來……要不要再配些首飾?嗯,我看是要的。謝師妹年紀尚小,不適宜濃妍華飾,但也要有些雅緻不失活潑的飾物纔好……”

飾物?謝蘊昭耳朵一動,想也不想,立刻推辭:“多謝孟師兄好意,但我剛入門,師父也窮得很,實在沒錢……”

“記在衛師弟賬上便是。他帶你來不就是這個意思?便是沒這個意思,我也會叫他認下這個意思。誰也別想破壞我的品味!”孟彧大手一揮,“我想到什麼合適謝師妹了。我去去就來!”

他興沖沖地走開了。

謝蘊昭只能對着手裡的道袍乾瞪眼。

“好吧,那麼問題來了——我還會穿女裝嗎?”

事實證明她會。

孟彧做了兩套不一樣的款式,一套是窄身長裙,繡了紅蓮金鯉;一套是短衣長褲,繡夭桃小鳥。兩套衣物都是符合規制的淡青色,但孟彧繡的圖案生動傳神,連謝蘊昭都忍不住多看兩眼。

她挑衣褲的那套穿好,束好腰帶,抱着剩下那套法袍,走到房門正要伸手去推……

嘭——!

要不是她身手靈活、堪堪往後一跳,那雕花大門肯定已經正正拍在她臉上!

逆着光看不大清,謝蘊昭眯眼只見一個梳着雙刀髻的白衣女子,手裡還高舉一根長鞭——

啪!啪啪!啪啪啪!

謝蘊昭轉身就跑,在屏風後面躲起來,心想這是什麼情況?

“小賊休要囂張!”

身後鞭聲竟如雷鳴! 數日前的沿江別墅,只有宋秋一個人被控制了。

天機派的隔空操物術到了一定的境界能夠控制人的身體,眼下展覽館的人太多了,只要有天機派的強者混入其中,要控制部分意志力不夠堅強的人,輕而易舉。

「小毒女,帶你姐姐先離開這裏。」楚塵留下了一句,立即大步走向了天機玄圖所在的展廳。

不管天機派製造了多大的混亂,他們的最終目的,只有天機玄圖。

柳芊芊:???

你才是小毒女。

柳芊芊顯然對這個稱呼極度的不滿。

可突然間有人朝着柳蔓蔓發起了攻擊。

柳芊芊憤怒,一腳將那人踹飛。

混亂的現場,怒罵聲音,慘叫聲音,哀嚎不斷。

「我不是故意的啊,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手。」

「我算是看穿你了,平時還一副君子樣子,今天人家穿得性感一點就忍不住動手動腳了。」

「呵,嘴上說不,身體多誠實。」

肖風率隊,將一個個被控制的人拿下,同時開始疏散人群。

「保護天機玄圖。」肖風帶領一支隊伍直奔天機玄圖展廳。

這個時候,已經有人群開始衝擊天機玄圖展廳,原本排著長龍的隊伍已經散亂,打罵不停。

一支安保隊伍堵住了展廳門口,阻攔衝擊的人群。

楚塵站在一側,目光凌厲,審視着在場的所有人。

能夠製造這麼大的混亂,絕對不僅只有一個人。

這意味着,天機派派來的,不僅有一名武道宗師。

騷風能對付得了嗎?

楚塵心中不由得有擔憂了。

天機派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製造這個混亂,想必是心裏有一定的把握才選擇動手。

「小心!」楚塵的瞳孔驟然間一縮,在保安隊伍里,竟然有人突然間朝着自己人動手了,他的手中還亮出了一把鋒利的匕首,銳利逼人。

這不是被控制的人。

是天機派人。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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