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來你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如果我把你捅到警察那裡去,你想過會有什麼後果嗎?!」看著祁玖,虎哥氣勢洶洶地撂下一句狠話:「我勸你最好仔細想想,為你也為那些會被你牽連的人們!」

「我給你三天時間,你想清楚了就聯繫我。最後勸你不要想著逃跑,我的人隨時都看著你。」

虎哥轉身離開了小巷,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祁玖依然還站在原地,她的臉上看不出慌亂和恐懼,就像一潭平靜無波看不見深淺的死水。。

「人已經走了,你還不出來?」

話音落下半晌后,一個身穿榮金校服的身影從小巷裡大件雜物的陰影里走了出來。


「跟著我幹什麼?」祁玖冷冰冰的看著何胤雅,語氣談不上友好。

「你惹上了黑道?」何胤雅說。

祁玖心裡感到一陣不耐,卻反而笑道:「這和你有關係嗎?」

「你好像很討厭我。」何胤雅用著肯定的語氣說道:「是因為排名所以才看不起我嗎?」

「排名算什麼東西?我看見就想吐的是你的軟弱。」

何胤雅垂著頭沉默了一會,抬起頭來認真的看著祁玖:「上次我就問過了,但是你沒有回答我……你到底是誰?」

「你應該知道我的名字了。」

「你知道我問的不是這個。」何胤雅說。

祁玖聳拉著眼皮笑了笑,和何胤雅擦肩而過。

「你去哪?」何胤雅追了上來。

「你不說的話我就一直跟著你。」她說。

祁玖冷嘲一聲,頭也不回:「隨便你。」

何胤雅說到做到,祁玖打車前往市立圖書館,她也打車緊隨其後;祁玖看了兩個小時的書籍,她也在一旁不聲不響地坐了兩個小時;祁玖打車回到店鋪,一回頭看見她還在身後。

祁玖冷哼了一聲,一個人邁入店鋪。

店鋪里老者已經做好了晚餐正在等祁玖,看見站在門外打量著店鋪的高馬尾少女,愣了一下,望向祁玖:「你帶回來的朋友?一起吃飯嗎」

「別管她。」祁玖不耐煩的坐了下來,拿起筷子。

何胤雅抱著一肚子的疑惑正觀察著屋內,這間陰暗破敗的廢品回收店看起來並不像在賺錢的樣子,可是作為家人的祁玖卻有用計程車代步的錢,而他們的餐桌也看不出一點窘迫,有糖醋白菜,青菜豆腐湯,土豆炒肉絲,宮保雞丁,還有滿滿一鍋香氣四溢的紅燒黃鱔。

以兩個人來說豐富過頭的菜色。

和又破又爛的整間店鋪格格不入的豐盛一餐。

這家人到底是窮還是有錢?何胤雅簡直摸不著個線索。

店鋪里還有個滿頭白髮的老人,他和祁玖的對話她都聽見了,祁玖讓他不要管,可他還是朝她走了過來。

何胤雅臉上閃過一抹局促不安,遲疑的對著老者說道:「你……您好。」

「進來吧。一起吃飯。」不愧是一家人,這位老者臉上也是冷冷淡淡地不帶有多餘的表情,只是不知為何他僵硬的邀請還是帶給了何胤雅一絲久違的溫暖。

看著被老者帶進來的何胤雅,祁玖冷哼了一聲。

吃完飯後,看著坐的安安穩穩埋頭看書的祁玖,何胤雅忍不住主動搶下了飯後收拾的任務,讓一個瘦的皮包骨頭的老者在眼前辛苦的洗碗擦桌,她還沒有祁玖那麼大的定力坐的下去。

這一家人真是古怪,小的懶到以計程車代步,老的又勤快過頭,半強迫的被她搶下飯碗后又立即投入到擦車的勞動中去。

那輛車也和這家人一樣古怪,像用雜七雜八的廢鐵組合出的一樣,怪模怪樣。

等她洗完最後一個碗,剛轉身,就措手不及地掉入了祁玖深邃漆黑的眼瞳里,那眼神就好像是在對她進行評估測量似的,正當她以為對方要移開目光繼續無視時,祁玖卻突然關上了書,從椅子上坐起來。

「跟我出來。」

何胤雅起先愣了一下,接著堅定的跟了出去。

在昏暗的小公園裡,高大的銀中楊下飄送著陣陣夜風。祁玖將一縷吹到嘴邊的黑髮別在耳後,隨意的在一條公園長椅上坐了下來。


「你決定說話了嗎?」何胤雅問。

祁玖拿出隨身攜帶的校卡,開始檢查有沒有新的依賴。

何胤雅看著祁玖,抿了抿嘴,閉上嘴在長椅另一端坐了下來。

一言不發的兩人間靜的隱約能聽見草叢中蟋蟀跳躍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祁玖合上了校卡,把後背往長椅上一靠,藍色天鵝絨般的星空跌入她仰望的雙眼裡。

「你想問什麼?」她平靜的開口。

「你為什麼知道我的事?」

祁玖深吸了口新鮮的空氣,望著星海說道:「放心吧,我只是碰巧看見你受虐的樣子而已,沒有其他人知道。」

何胤雅沉默了一會,一向冷若冰霜的臉在夜色里竟然露出了脆弱的表情:「你覺得我很可笑吧。」

「你自己知道就別問我。」

「如果是你的話你會怎麼做?」

「報復。」祁玖側著頭瞥了她一眼,臉上看不出一絲玩笑。「把我的痛苦原原本本的還給他們。」 「前額葉是人類智慧、抽象思維、預見、自知力、技能掌握、經驗的運用和意識的最高中樞。一旦開顱進行手術,必定會對前額葉造成不可逆轉的傷害,可能會造成人格轉變,各種精神障礙,或五感損害等不可預料的術后症。並且由於前額葉開發的技術我們如今還在研究階段,並不能保證手術者術后存活的幾率,出了任何事故我們都不會負責,如果你們依然同意就請在這份文件上簽名。」

她還記得。


在一次次大腦電擊後父母失望的表情。

為什麼自己這麼笨呢?為什麼自己總是無法令爸爸媽媽滿意呢?

她在心中一遍遍責罵著自己。

雖然做「治療」很痛,雖然爸爸媽媽一直不聽她的哀求,但是她從來沒有怨恨過他們一次。

因為爸爸媽媽說過,這是為了家族,為了這個家繼續維持現在的生活,為了不被逐出貴族的行列,她必須要扛起整個家,自己必須這麼做,這是自己的責任!

沒錯……所以儘管爸爸媽媽捨不得她受苦,還是把她送到了研究者叔叔這裡來,為了變聰明,只要自己不再這麼笨了,家族就有救了,爸爸就不會再受人白眼了,媽媽就不會再歇斯底里了,一家人,都會倖幸福福的了——!


她很努力了——她每日每夜不敢閉眼的努力!只為了符合父母的期望,但是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她就是個只會不停問為什麼的蠢貨?

不要……她不要被打開腦袋……研究者叔叔不是說了不能保證存活率嗎?可能……可能會死啊!

……爸爸……爸爸!我們不要做手術好不好,就算我們不是貴族了,但只要我和媽媽,我們三個人在一起不就好了嗎?!爸爸……爸爸?為什麼不說話?媽媽,你看看我啊……?為什麼……為什麼你們都不說話?!

我不要做手術……我不要!放開我!放開我!不要……不要!啊——媽媽!爸爸——救我!救我——!

啊——啊——

她的裙子又開始往下滴水了,同行的研究者叔叔們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媽媽則露出了厭惡憤怒的表情。

「為什麼這個孩子總是讓我這麼丟臉!笨的把尿撒到身上,真是一點用都沒有!」

有位研究者叔叔安慰道,小姑娘才八歲,可以理解。

可是媽媽盯著她的眼光依然像在看仇人一樣兇狠。

為什麼啊?為什麼啊?!

尖叫聲,哀嚎聲,讓人坐立不安的猛烈掙扎聲,都在漸漸停歇,隨著鎮定劑在身體里生效,被解放的不止是困意,還有一直被主人囚禁無視起來的,黑色的恨意。

當她再次醒來,她看見的是父母狂喜的臉。她的人生,在這場開顱手術后被扭曲了。頭腦里有成千上百的影像在亂竄,使她無法思考。是誰在腦海里說話?數百個不同的聲音混合在一起,使她無法傾聽。她的頭腦好像要爆炸了一般,各種信息尖聲驚叫著在她的腦海里竄來竄去,啊——!!吵死了!

她下意識地想要說話,但卻發現自己連嘴都張不開了。

不僅如此,她想要抬起手臂,可手臂依然一動不動!

研究者發現了她的異常,走過來查看她的狀況:「你說不了話嗎?你能動嗎?」

為什麼?好害怕!為什麼她不能控制自己了?她要死了嗎?她是不是要死了?!

「不要慌!你嘗試著動動手指,把意識放到手指的控制上!用你的意識去控制!」研究者安撫似的對她說道。

光是從腳步聲,談話聲,呼吸聲,儀器的運行聲中提取研究者的聲音就夠吃力了,她不明白,為什麼單單是傾聽這件從前那麼理所當然的事,就能讓她焦頭爛額,是因為她的腦袋壞掉了嗎?

頭腦好亂,好吵,什麼都不能思考……巨大的壓力像洪水一樣向她湧來,她想尖叫,她想哭泣,可是如今她卻連眼淚都無法流出,最重要的線被人拿走了……她成了拔線木偶。

「很抱歉,雖然我們的目的是開發前額葉,可是看樣子因為不可預知的改變,手術者的潛意識和顯意識發生了同步,恐怕此刻她的意識正承受著潛意識的巨大壓迫,雖然前額葉手術成功進行了,但恐怕手術者的意識很快就會因為潛顯意識的同步而崩潰。」

「也就是……我們說的白痴。」

為什麼?為什麼爸爸變了臉色?為什麼媽媽用可怕的表情向她沖了過來……?好疼,不要,不要打我……頭好疼……她感覺到有一股熱流從額頭上蜿蜒了下來……是水嗎?好痛啊!好痛!好痛!好痛!

「醫學史上還尚未發現過意識同步后依然能保持自我的先例。如果把心靈比喻為一座冰山,那麼浮出水面的是少部分,代表意識,而埋藏在水面之下的大部份,則是潛意識。人的言行舉止,只有少部分是意識在控制的,其他大部分都是由潛意識所主宰,而且是主動地運作,人察覺不到。如今手術者正發生的支配障礙就是意識同步的後遺症,這股巨大的精神壓力即使是心智堅定的成年人都無法承受。」

「啊——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我們今後該怎麼辦才好?!」媽媽在爸爸的懷裡痛哭失聲,爸爸陰沉著臉慢慢拍著媽媽的背:「只有讓嘉兒……」

「不行!我絕對不允許!」媽媽尖叫著抓住爸爸的衣領:「嘉兒是我們的寶貝啊!怎麼可以讓她做這麼危險的手術!如果手術失敗了……像矢柯這樣……我不允許……我不允許!」

你們在說什麼啊,嘉兒……是誰?媽媽的寶貝不是她嗎?不是嘉兒,是柯柯啊!看看我啊!媽媽!爸爸!

……這一天,她的仇恨開始發芽。

這股不知該燒向誰的恨意支撐她熬過一個又一個不眠的夜晚,因為失去了潛意識對意識的壓制,她的意識開始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工作,當她的身體陷入沉睡,她的大腦依然像根緊繃的弦一樣在運轉。

她陷在意識崩潰的邊緣,短短一個月,她就變得形銷骨立,從前那個天真可愛的如玩偶一般的小人眼眶深陷,肌膚青白。在無法控制身體運作之前,她都只靠著每天的營養劑吊著微弱的生命,而父母,再沒有來看過她。

寂靜的房間,擁有呼吸的只有如屍體一樣一動不動的她,她就像一個不被需要的雜物被扔到了無人的深淵。

時間還在流動嗎?她不知道。

強烈的求生意志讓她奇迹般的渡過了最初的危險期,她成為醫學史上第一個意識同步還依然能保持自我的人,意識同步帶給她的不止是超強的記憶力,還有一個不斷遭受神經壓迫只剩下十餘年壽命的破損身軀。

「太完美了,手術者前額葉的神經活動是常人的六十倍,再加上對大腦的完全掌控,她的工作效率將會是普通人的數百倍!沒有意識崩潰,沒有精神失常,這是我研究大腦開發多年以來最完美的作品!」

她的父母在她的面前喜極而泣,不僅是為了能繼續延續的貴族身份,還有身為父母看到自己的寶貝女兒能免受前車之苦的喜悅。

這個寶貝。不是她。

「剛剛的是你爺爺還是外公?」何胤雅突然問。

「沒有血緣關係。」


「沒有……血緣關係?那是什麼?」

何胤雅的問題讓祁玖陷入了沉思,她和老者的關係算什麼呢?想了半晌,她找出一個勉強算得上的詞語:「我是房客。」

何胤雅垂著眼猶豫了一下,還是抬起頭看了過來:「……那你的家人呢?」

久到何胤雅都以為祁玖不會回答這個問題了,祁玖才從長椅上坐直了身體:「死了。」

看了眼指向十點的時間,祁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

「今後不管你是要跳樓還是跳河都隨便去,我不會再心血來潮了阻止你了。這是你自己的人生,和我沒關係。你的問題我已經全部回答,我不想再看見你了。」

沒錯,不想再看見你了。

過去的我。過去也曾天真軟弱奢求不切實際的希望的我。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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