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家是哪兒的?”兩個青年男子蹲在女人的前面問,一個用手揭開鋪在地上的新被子,最底層是一張塑料薄膜。

“三裏溝的。”女人目光散亂。

“三裏溝幾隊的,我們送你回去。”一個男子問。

“回去?太遠了,幾天都到不了。”女人回答。


“三裏溝不遠,坐車十分鐘就到,送你回去吧,這兒太冷。”

“北里河的,娃不聽話。”女人又改口了,雙手擺弄着被子。

“你告訴我們你的家,我們送你回去,我們是縣民政局的。”

女人在整理被子,扯亂又拉平。

一個男子起身離開,不一會兒抱來一個厚厚的被子,加蓋在她的被子上。

榮華三人走到門診樓前,一夥人站着曬太陽,像是出來透氣的病人。

一個二十歲左右的男子,旁若無人地低着頭在地面搜尋什麼,看到地面的菸頭就兩眼放光地跑過去撿起來裝進兜裏,眼光又迴歸死寂,反反覆覆搜尋着。

開着的裝有鋼筋護欄的窗戶口,一張圓圓的女人笑臉一動不動地向外凝視着,偶爾微微點頭,像在饒有興趣地聆聽着來自空氣中滔滔汩汩的有趣故事。

很小的大廳,病人不多,路琴掛了號,三人找到精神科外,坐在木條凳上等待。

木兒侷促不安,四下張望。

對面椅子上,一個女孩咯咯咯地笑個不停,嘴裏不時蹦出一句:“傻逼!”,身旁的中年女人臉色憂愁地望着女孩。

“梁木兒!”科室的門開了一個縫,一個粗壯的白大褂伸出頭喊。

路琴扶起木兒進去。

“你是梁木兒?好,坐下。”一個青年男醫生笑眯眯地問,那張臉方得出奇,好象經過木匠刨子的修正。

“前段時間我來過,他的情況我給你大概說過。”榮華擠眉弄眼地說。

方臉王醫生默契地點點頭。

“哧哧——”旁邊剛看完的病人往地上坐,兩隻胳膊歡快地亂掄着,圓肚子露出來,一個男子抱着往外拖,粗壯的白大褂過去幫着往外拉,木兒剛坐下被推了一下。

“認識字嗎?”方臉王醫生問木兒。

“認識”路琴回答。


方臉王醫生遞過來一張表格讓木兒選填。

顫抖的手地在紙上打鉤,一舉一動變成一個稚嫩怯弱的孩子。

方臉王醫生開了檢查單。

路琴陪着木兒檢查了血常規、腦電圖、腦部CT、肌電圖。

一切正常。

“先住下,再做些詳細檢查,觀察一下。”王醫生開了住院單。

護士小張帶着他們上了五樓的護士站,測量木兒身高、體重、體溫、血壓,檢查所有的內衣口袋,尖銳、繩狀和金屬類易造成自殘的都不能帶進去。小張把寫有名字和號碼的藍色手環帶在木兒的手腕上,讓木兒換上灰色的病號服,穿上拖鞋。

小張把他們帶到一個大鐵門前。

這是一排四個單列的病室,外邊坐着兩個病人,哐當的開門聲他們似乎沒聽見。

一個五十多歲亂髮長鬍子的男人正在走廊來回踱步,從這頭走到那頭,又急促地轉身返回,目光濛濛一片,聚焦功能好象失靈了,進來的人對他就像空氣。

木兒被安排在靠近鐵門的病室。

小張把寫有名字和牀號的標籤貼在牀頭。

白色的被褥,白色的牆壁,一張奶油色的桌子和凳子。


路琴把帶來的物品擱在桌面,叮囑木兒配合醫生檢查,她回去安頓一下明天上午一定趕來,今後每天都照顧他。

木兒嘴角抽搐緊張不安。

抽了兩小瓶子血。

“哐當”一聲,象撞擊心臟的聲音,鐵門鎖上了。

木兒蹲在了地上,雙手抱頭,像個孩子般哭泣。

復歸平靜。

“嗨——嗨——嗨——”一個粗壯撞牆的聲音,沒有任何情感和意義的動物般的嚎叫聲,帶着沉重的鈍音,如吐出的巨大的木柱子,在狹小的走廊碰撞、翻滾……

長鬍子在吸氣發力,雙目圓睜。

關門聲開啓了他的瘋狂模式。

一個護士進來,看着長鬍子服下一粒藥,又帶他進了病房,不久聽到他的打鼾聲。

另一個胖子病人俯身站在凳子上,開始對着地面侃侃而談:“鄉黨,話不能這麼說,讓我用菜刀切斷我的脖子,啥?叫我睡下切,笑死人咧,制搭(這兒)連個案板都沒有,扎木(怎麼)切裏,嗷,組藏(就像)鋸木頭一樣左拉右扯?哈哈哈,撩滴很(好的很)!莫向(不行),狗叫開了……”

木兒大汗淋漓,胸口嘩嘩嘩地跳動着,扒在窗口。

窗外,醫院的後廣場上,三三兩兩的灰色病號服在五顏六色的衣服陪伴下,沿着兩邊排列冬青樹的小路散步,偶爾有激動的聲音在廣場散開。

高牆的鐵絲網上,麻雀正在自由聚會。

“哐當”一聲鐵門開了,小張身後跟着兩個端着碗筷的婦女,好象是患者的家屬。

“開飯了!”小張喊一聲。

“不叫我吃,胃裏有個窟窿會漏掉,不去就不會。”胖子坐在凳子上望着天花板,右手裝着吸菸的樣子,二郎腿抖動着,很輕鬆的樣子。

長鬍子跟着一個婦女出去了,胖子也被攙着走了。

最裏面的病室門口,一個瘦男子探了探頭。護士走過去,咣!瘦子的門從裏關上了。

“下去吃飯”護士朝木兒招招手。

護士鎖門。

木兒幾人跟着小張來到一樓的飯廳,排隊打飯。

“我不吃,飯裏有老鼠藥!”一個女人尖叫。

女人對面的男子用勺子挖了點飯放進嘴裏大嚼,象哄小孩子一樣。

護士看着他們吃完飯。


木兒吃完洗了碗,護士收起碗筷。

二樓,小張推着小車,按照編號給每人一包藥片。

“張嘴!”小張朝長鬍子喊,長鬍子張大嘴,“啊——”,像個小學生,“捲起舌頭,手伸出來。”小張檢查。

最裏面的病室門閉着,小張推不開。

木兒暫時沒藥。

天色漸晚,木兒枯坐在牀邊。

“哐當”一聲鐵門開了,又哐噹一聲關上。

從木兒門口過去三個男子,看衣着打扮該是病人的家屬。

“吃不吃?”最裏面傳來一聲怒喝。

“不吃,我好着,爲啥吃藥?”好象那個瘦子。

“啪啪啪”連續擊打聲。

“啊——,我要出院,爲啥關住我?”

“再問一句,吃不吃?”

“不吃!”

“咚——咚——”頭撞桌子的聲音 。

木兒的頭髮豎起來,渾身發冷。

吵吵嚷嚷出了門,又吵吵嚷嚷地進去。

瘦子痛苦嚎叫。

“我要出院——我是個好人——”

“好人?鄰居家的鎖子眼是不是你經常堵住?水管是不是你剪斷的?麥草垛子是不是你點燃的?夏天穿棉襖,冬天穿裙子,動不動翹着蘭花指剪刀手,自言自語大喊大叫,幼兒園跳舞你跟在後面扭屁股,描眉毛畫口紅抹胭脂扎辮子,快六十的老查查(老傢伙)瘋言瘋語胡顛亂跑算正常嗎?”

“我愛怎麼就怎麼,我樂意我自由我快活!腿長在我身上能跳就是好的,嘴長在我臉上能喊就是好的。你們都欺負我,我要拉起我的隊伍和你們分開,我可是恐怖組織的頭目。”

“吃!”桌子劇烈的晃動聲。

“啊!”藥片塞進嘴裏,咕咚一聲,一陣咳嗽一陣嗆。

“給臉不要臉,敬酒不吃吃罰酒!”三個壯漢出去了,“哐當”一聲門鎖上了。

木兒摟着胸口癱倒在牀上。

一隻小雞臥在了他的身邊,貓咪蹭他的臉,他站起來要去村口溜溜……空曠的荒野中,暮色沉沉,低矮的石頭砌成的房子前……房子沒有門,只有一個很小的洞口……一股巨大的恐懼襲來……狼羣的嗥叫聲四起……人身豬頭巨嘴獠牙的怪物……綠瑩瑩鬼火遊走的狼眼……他跑向石屋……藤蔓纏繞……拼命擠進狹小的洞口……屋頂壓在他爬行的背上……胸悶氣荒一片涌上來的大水淹沒了他……

“救命!”木兒一聲大喊,從牀上蹦起來,到處一片雪白,凳子桌子在地上生了根,“救命!”。

喊聲貫穿了幾層樓。

“刷——”走廊的燈亮了,雪白雪白。

“咣!”鐵門大開。

涌進來兩個男子,木兒揮舞着拳頭就打,那眼珠子變成了塑料豆豆。

四根綁帶勒住木兒的腳腿胳膊,他拼命掙扎,咬牙切齒。

量體溫、測血壓,一粒藥片塞進嘴裏,咕咚一聲被水衝下。

十幾分鍾後,一切又歸於平靜。

木兒醒來,睜開雙眼,看見護士的嘴巴動着,聽不清說什麼。

護士出去了,鐵門鎖上了。

他的心臟變成了薄而脆的鐵皮,跟着“咣噹”的鎖門聲震顫。

他的鐵心震動了一下,帶着顫音,餘音繞遍全身。

護士進來,抽血,量體溫,做記錄。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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