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其他四人還沒有那麼擔心,現在被善玉這麼一說,倒真是憂心上頭。因為他們都清楚,魔嬰滅世一說,根本就是借遠古典故編造的一套欺世盜名的鬼話,背後那造謠者是誰,又有何居心,目前尚不可知呢。

從落音殿出來,曦穆彤將幾位客人請去客房休息,自己則走向浮生殿,遠遠觀望水鈴兒。

錦書聖悄悄走到她身後,調笑道:「這個娘親,還真是難當呢,哈哈哈……」

曦穆彤回頭見是他,嗔道,「錦大哥盡取笑彤兒了!」

錦書聖道:「好好好,不笑不笑。不過,這臭小子現在表現如何?」

曦穆彤道:「自打從揚州回來后,就沒有鬧過了。這次江南君可是幫了大忙,這段日子,他一直就安靜地呆在浮生殿里修鍊指天禪,估計第二層已經快成了。」

聽到江南君的名字,錦書聖臉上劃過一絲嫉色,不過很快又收了回去,道:「鈴兒擁有蚩尤元神,又是通過汲取你內丹精華,轉世而生,自然是天賦秉異。要是個普通人,只怕一年也難達指天禪一層。」

曦穆彤一聽語氣轉冷,淡漠地回應道:「水鈴兒目前,只是一個普通人。蚩尤元神對他的這一世,只怕已沒有什麼影響力了。」

錦書聖知道事實並非如此,也不駁她,轉換話題道:「說起那江南子墨,我可保留我的看法。」

曦穆彤雙眸一閃,扭頭看向他問:「大哥何出此言?」

錦書聖道:「我總覺得此人太過怪異,似人非人,似鬼又非鬼。關鍵是,實在難以揣摩出他到底是正是邪,仙魔人三界,他到底站在哪一邊,所以不足以信。」

曦穆彤答道:「大哥多慮,江南子墨不幸於百年前被種屍毒,才變成今日模樣,已是可憐。況且到現在為止,他也算幫了我們不少忙。」

錦書聖在心裡冷笑幾聲,不再談江南君,而是問道:「彤兒,剛才說起那穿心境,你神色似有不對,你瞞得了別人,可瞞不過我。上次你去了一趟泰山,回來就愁眉不展。這龍牙鏡,該不會和童不仙有關吧?」

曦穆彤點頭贊道:「錦大哥真是料事如神!」

於是,將童不仙帶她參觀龍牙鏡的前後經過,都講述了一遍。

他們在這邊說話,卻不料,假山石後有人將這番話聽了個真切,待他探出頭,原來是那貌美如花的雲之裳。 ?自從水鈴兒乖乖跟著曦穆彤回了稽落山,江南子墨算是放下心上一塊大石,安心地回了江南世家。

入夜,他靜靜坐在憫心閣的庭院里,獨自欣賞那一簇簇在夜風裡搖曳的桃花,腦子裡卻並不安靜,一直在想,如果妹妹還活著,該怎樣找到她。

夜色靜謐,卻聽「啪嗒「一聲輕響,驚得他思緒斷開。

他猛然轉身,望向身邊的桃樹,就見樹身上,不知何時鑲入了一顆小小的泥丸。他起身走到桃樹前,用手指摳下泥丸,捏在了手裡。

碾開泥土,露出一張紙條,上書:「請運河北坡一見,即刻。」

運河北坡是一片墳場,一般人在夜間,是不敢靠近那裡的。

江南君劍眉微蹙,冷笑道:「你終於肯再次露面了,我道還需要等你多久!」

他悄沒聲息地離開江南大宅,走向運河北坡。

夜風冰涼噬骨,他體寒血冷,便多披了一件月白披風,並將風帽壓在頭上。這樣既防夜風,又沒人看得到他的容貌。

健步如飛,沒多久他就到了運河北坡。

只見那墳場中,四處漂浮著慘白的招魂帶和閃閃爍爍的螢火。一些新墳墳頭上,掛著孤清的白紙燈籠,微弱的燭光在燈籠里上下跳動,猶如就要飄出的鬼魂。陰風過處,似有陣陣女人的嗚咽聲傳來,放眼四望,卻見不到一個人影。

江南君四下里掃視一番,大聲道:「我來了,你還不出來?」話一出口,他覺得自己的聲音,竟也如螢火般陰冷。

未幾,一陣尖銳的長嘯響起,北方夜空突然劃過一片耀眼的白光。一隻醜陋無比的怪眼隨即出現,眼珠飛轉地盯著他。

「你究竟是何方神聖?」江南君見那怪眼如此可怕,語氣流露出驚訝,卻並不恐慌。

一個妖異的聲音,從怪眼顯現處傳來,回道:「我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不知道你是誰?」

「我是誰?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我是堂堂人間使,江南子墨!」

「哈哈哈哈—」妖異之聲大笑,嘲諷道:「你還真入戲!」

「你這是什麼意思?」江南君又是一驚。

「什麼意思?江南子墨,你江南世家確實有財有勢,連皇帝老子都比不過,但是你知道這一切,都是怎麼來的嗎?你爹江南虞山,在死前可曾告訴過你?不過,只怕是江南虞山自己也不太清楚,有關江南世家的整個始末吧。他就那樣渾渾噩噩做了幾十年人間使,然後老死而去了。」

江南君一聽之下,更覺駭然。

這個問題,他曾自問過不下千遍,卻始終得不到答案。他也曾四處查找江南家族譜,也沒有結果,最後索性就放棄了。反正幾百年來,江南世家的每一代人,從事的都是這項差使,也不多他這一任。

但是現在,這隻怪眼又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暗想:「難道它知道答案嗎?」

「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他猶疑地問。

「我想告訴你,你和你妹妹浣姝的身世。」

「浣姝?你知道浣姝的事情?她到底是不是還活著?」一聽到妹妹的名字,江南君就變得急不可耐,剛才的從容,一下子被一掃而空。

「她是死是活,倒還真不好判斷。不過她已經去了她該去的地方,而你,也不能再舒舒服服地坐在那溫暖舒適的豪宅里,你該啟程了。」

「你把話說清楚!死就是死活就是活,為什麼不能判斷?」

怪眼回答:「浣姝現在是鬼,是將會榮升為神的鬼。不過她成不成得了神,還是最後連鬼都做不成,落得魂飛魄散的下場,就得看你這個哥哥是否願意幫她了!」

它目露凶光,轉得慢了下來,似乎正在審視他。

江南君呼吸困難,喘息地捂著胸口,跌坐在地,自語道:「我的妹妹,現在是鬼?」 ?江南君聽說浣姝已經成鬼,實在接受不了這個事實。

怪眼不理會他,繼續道:「不錯,她是鬼。但是她做鬼的時間只有百年,現在百年已到,如果成不了神,她只能魂飛魄散,徹底從世上消失。」

江南君迎向怪眼詭異的目光,忽然從地上一躍而起,手中殷螭劍出鞘,寒光一尺直直衝它刺去,喝道:「我管你魑魅魍魎,不要在此妖言惑我!」

眼看就要刺中它,卻驚異地發現,那怪眼竟在一瞬間,變成了浣姝的臉。

他的手猛然一顫,眼看劍尖將要刺入,趕緊又一把抽回來,落回了原地。

「浣姝—」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一聲。

百年了,他終於再一次見到了妹妹,雖然彷彿與她隔於兩個時空,那面容也依然令他顫慄,令他心碎。

可是,浣姝的臉僅閃現數秒,就又變回了那隻怪眼。

總裁騙妻枕上 「江南子墨,我告訴你,你的祖上,可不是什麼人間使,而是神護法!」怪眼利用浣姝的幻象躲過他的殷螭劍,繼續冷森森說道。

「神護法?」他愕然抬頭。

「不錯,神族之首,華夏帝身邊的護法。」

「華夏帝?這個名字我從未聽說過!」

「你當然沒有聽過,神族早在五百年前,就已覆滅在妖族百萬大軍的鐵蹄下,而你從出世到現在,不過一百多年時間,自然是不清楚神族的往事。」

江南君看向那怪眼,暗暗擰了自己一把,以判斷這一刻到底是不是真的。當被擰的地方傳來痛感,他只好不情願地承認,自己並不是在做夢。

「江南子墨,那夜我留書,讓你要不殺死魔嬰童水鈴兒,要不把他抓來,你竟然心慈手軟,放過了他?」

江南君猛然抬頭,怒視著它道:「看來我沒猜錯,那夜那張字條,果然是你留下的!」

「不錯,正是老夫。可你卻一而再,再而三地錯過機會!支離山,你放跑了他,當他流落揚州街頭的時候,你依然沒有下手,竟然還幫曦穆彤勸他回去!水鈴兒仙魔不可近,我們只能借你這個凡人之手除之。可現在他已重歸稽落山,被那幫仙人看護起來,可謂已經錯失良機!在他的孩童時代,你不動手,由得他長成少年,對我們構成更大的威脅,你這個護法,到底是怎麼當的?」

怪眼一番無厘頭的指責,卻讓江南君從惶恐里驚醒,恢復了剛才的從容。

他從地上站起來,問道:「你休要胡言亂語,最好先讓我知道,你是誰?」

怪眼怪笑道:「哈哈哈,我是誰不重要,你叫我怪眼就行了。總之從我這裡,你已經知道你是誰了,你這個人間使,不過是個掩蓋身份的幌子,所以今後,你就不要再做得那樣有滋有味了!」

江南君給了他個白眼,不屑道:「或許你說的是事實,我江南世家的祖上,確實是神帝身邊的神護法。不過我可沒想過要換差使,如果你想讓我換,還得掂量掂量,你有沒有那個本事說服我。」

怪眼的眼光變得有點失望,悻然道:「你這小子還真是條漢子。這麼說來,你就不管你妹妹了?」

這句不陰不陽的話,攪得江南君又開始煩亂,怒道:「你這個怪物……你到底想將我妹妹怎樣?」

怪眼道:「哎呀呀,江南君,怎麼說來說去你就是不明白?依舊是老條件:拿水鈴兒的命,換你妹妹浣姝的命。水鈴兒死,浣姝成神與你相聚。他若最終成神,成神之日就是浣姝的死期。他們倆之間,只有一個能活。」

「什麼?水鈴兒成神?此話怎講!」江南君深感震驚。

可怪眼話到關鍵處,卻打住了,好像是要故意吊他胃口,訕笑道:「江南子墨,今晚我和你談得夠多了。這件事,主動權掌握在你自己手裡,我由得你愛辦不辦。如果事情有進展,或者你需要找我,你就回到這裡,燃上三堆銀色篝火,記住,是銀色篝火,怪眼我就會出來見你。」

說罷又是一聲尖銳的長嘯,聲音越傳越遠,很快,那怪眼已消失不見。周遭剩下的,依然是墳山上無盡的陰冷。

江南君步履沉重地離開運河北坡往回走。

他覺得自己的魂魄,此時已飄離身體,跟著身邊的鬼魂一起,鑽進了那些墳包。

他緊捂心口,腳步趔趄,欲哭卻無淚。

「這到底是為什麼?我必須在水鈴兒和浣姝之間選一個!竹月,我不會動你的徒弟,鈴兒也是我所痛惜的孩子。可是,我到底該如何既保全他,又保全自己的嫡妹呢?」 ?回到稽落山,已兩月有餘。水鈴兒果然如曦穆說的那樣,再未鬧過事。他每天就一個人安靜呆在浮生殿里,苦練指天禪。

鬥鬥偶爾會過來陪一陪他,但是不知為何,兵龍兵虎現在的操練節奏越來越頻密,鬥鬥能陪他的時間,也越來越少了。

回來大約一個月後,曦穆彤就開始穿過自己設下的結界,親自走進浮生殿檢查他的修鍊情況。

二人依舊相對無話。

曦穆彤每次來,都會向他演示各種武學基本功,他心領神會,曦穆彤演示,他就老老實實呆在一邊跟學。

她教完便走,從不和他說一個字。時間一長,除了指天禪外,他的武學基本功已越來越紮實,甚至連蓮池虛步,也開始走得像模像樣。

而曦穆彤永遠也不會忘記,水鈴兒回來一個月後,她第一次進入浮生殿時見到他的情形。

從他由五歲孩童超速生長為少年,始終是爛衣蔽體、泥血蓋面,基本見不到他的真容。

而那一次,他已徹底把自己收拾乾淨,換上了捉衣嫂為他巧手縫製的新衣。

十七歲的他,頭戴玉冠,長發披肩,身材修長,玲瓏有致。那青春的面龐,一掃小叫花子嬉皮笑臉的邪氣,換上的,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悲痛與仇恨,令他身上的氣息,變得無比冷傲。

這樣俊美的少年人間罕見,初初一眼,她彷彿又看到了竹月剛從孩童修成少年時的情景。幾百年了,過往曾經依然歷歷在目,可斯人已逝,令她心痛難當。

水鈴兒練功之餘,時不時都會拿出那塊盧田玉,放在手中把玩。

實在情難自己,他就念動江南子墨教的心訣,喚出師傅的畫面,淚光閃閃地與那幻影共度一段時間。

靈兒總是舒舒服服趴在窗欞上曬太陽,但每到這時,他都要哼哼唧唧地爬過來,和他一起觀看—它的蟲蟲心靈里,也在不時地懷念著月竹仙呢。

這日練完功,水鈴兒讀了會兒詩詞歌賦,覺得無聊,又伸手將盧田玉掏出來,放在掌心捏來捏去。

忽然,他發現玉身中隱隱顯出一團似血的殷紅,還沒等他看清,這殷紅又很快擴散開去,整塊盧田玉,竟然眨眼就變成了一塊血玉!

不僅如此,它更變得像火一樣燙手,他一下拿捏不住,驚叫著手一松,那玉便掉到了地毯上。

靈兒趴在窗欞上睡得正香,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玉落到地上,他什麼都沒念,卻見一股青煙飄渺而出。青煙構成畫面,畫面里不是師傅,而是一個素不相識的女人。

那女人貌似中年,看上去雍容華貴、鳳儀莊嚴。她頭戴一頂鳳冠,身上穿著錦羅玉衣,一身皇族貴胄的氣質,顯得貴氣逼人。

她幽幽然抬起手,揮一揮,好像正召喚著他。

「你是誰?怎麼會在我的盧田玉里?」水鈴兒不防之下,嚇得幾乎從椅子上摔下來。

女人竟能開口說話,答道:「我是華夏帝的妻子,宣英娘娘。作為神帝的繼承人,你該來了,不要讓你的神族族人,再留在幻生符里受苦!」

「宣英?這個名字怎麼這麼熟悉?」水鈴兒努力回憶,想起那晚在墜思谷偶遇萬空道長的怨火,當時那怨火念叨的正是這個名字!

正待去問,畫面卻已匆匆消失,僅瞬間,盧田玉又恢復了原狀。

這時靈兒醒了,揉著眼睛看著他,似乎是怨他把它吵醒了。

「靈兒,剛才你看到什麼了嗎?」他顧不得它的抱怨,急忙衝到窗邊問它。

靈兒見屋子裡一切如常,不像發生過啥,只是迷糊地搖搖頭,打個哈欠,便又睡過去了。 ?蓬萊,素來是世人眼中神仙聚集的地方。

這座仙山位於東海偏西的海中,靠近歸墟。若從半空俯覽,那煙波浩渺的美景,會令人頓生如歷夢幻的感覺。

那歸墟,以能廣納天下江河海洋之水而著稱,卻不知為何,水面始終保持得平如鏡面,從不上升或下降。不過水麵之下,實則暗流涌動,深不見底。

歸墟中有一道泉眼,上飄陣陣仙霧。向外溢出的水,與江河海洋之水不同,乳白如瓊脂,卻劇毒無比。

凡人修仙的最後一關,需飲下通仙湯以辨仙凡之軀。而那通仙湯,正是由這泉眼而來。

通仙大典每三年舉行一次,每到典禮舉行前,就有蓬萊弟子駕著仙船,飄于歸墟之上,用神農採集草藥時用過的神農不動鎖吊下仙桶,入歸墟泉眼取湯。

那不動鎖既為神農用過之物,自然靈力十足,不但能助湯桶毫無偏差地探入泉眼,且無論颳起多大風,也能牢牢把桶固定,不讓桶里的水濺一滴出來。

儘管如此,舀取通仙湯,也是一項十分危險的任務,必須由成仙資歷已深的弟子完成,否則萬一操作不當,取湯弟子就會連人帶船地給吸進歸墟,再無生還可能。相傳那乳色湯水能蝕人血肉,若不慎掉進去,瞬間就會被腐蝕成一堆白骨。

既然歸墟如此危險,蓬萊自建派起,自是將此處保護得極好,所以幾千年來,倒是未曾聽聞有誰真的掉進去過。

蓬萊仙山鍾靈毓秀,因其在人間界久負盛名,且成仙比例大大高過中原其他的名山大川,故慕名而來的弟子多不勝數,其中仙資卓越之人,更不在少數。

蓬萊掌門萬空道長,早年跟隨師傅在江湖中斬妖除魔,是與星月兄弟齊名的大英雄。那時他和他們一樣,只要提起大名,便會令妖魔鬼怪聞風喪膽。

后發生所謂的魔嬰滅世,萬空正處於閉關期,故逃過了那次大劫。

如今妖族鬼族未再出現,他就算是閑下來了,每天不是教教徒弟,就是寫寫詩下下棋。再不,就踩著他的納隱葫蘆,去雲遊四方。這種日子在旁人眼裡,自然是羨慕死人的兩個字:逍遙。

蓬萊共有弟子三萬,僅萬空道長門下,人數就有近三千。其中最得力的,是他的大徒弟,叫武修緣。

武修緣留在萬空身邊已過百年,一直忠心耿耿、無怨無悔地幫他操持整個蓬萊的大小事務,令他這個師傅十分放心。

武修緣這人有個奇特之處,就是從來不笑,終日顯得愁眉緊鎖,心事重重。不過百年來,誰也猜不出他到底在為什麼事發愁。

這日,萬空道長將武修緣喚來,告訴他道:「修緣,為師要出去雲遊一段時間。這段時間裡,你要好生打理蓬萊,如遇重要事情,必須儘快通知為師,你可清楚?」

武修緣一愣,反問道:「師傅,您這才雲遊回來不久,為何又要離去?」

萬空嘆了口氣道:「漠北那邊有點急事,我打算趕過去一趟。」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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