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吃這些倒是無所謂,雲九眉梢微微一挑,敏銳地注意到了這大頭鬼的用詞:你們第二世界?

她眼神一閃,若無其事問道:「那你們這邊不是這樣?」

「對,我們極域只有大能修士才有肉身,你看上去不是特別厲害,但是有肉身,所以你肯定是外面的大活人……」

大頭鬼老實巴交地回答著。

雲九仔細地聽著,卻是終於沒忍住,心頭一跳,露出了幾分驚色:極域?!

小頭鬼一看,忽然之間意識到了什麼,聽著大頭鬼還要絮絮說什麼,毫不猶豫,回身便拽了一把:「快閉嘴!」

「大活人在……啊?」

話還沒說完,就被這麼呵斥了一聲,大頭鬼有些發傻。

「為、為什麼?」

好端端地,幹什麼叫自己閉嘴?

大頭鬼還有些委屈起來了。

小頭鬼氣得跳腳:「你個傻子,被人套話了都不知道!」

「套、套話?」

大頭鬼依舊呆愣愣的,根本沒明白小頭鬼到底在說什麼。

小頭鬼徹底沒話說了,也沒法兒跟這個傻子解釋。

也罷,反正他不開口就一切都好。

這樣想著,小頭鬼懷了滿心的忌憚,回頭來看雲九。

雲九這時候也用一種極為感興趣的目光看著小頭鬼。

她剛剛那一句話其實沒有什麼端倪,甚至聽上去很尋常,就算是大頭鬼說出了什麼,也不能改變自己現在是個「階下囚」的事實。

按理說,小頭鬼是不需要這樣謹慎的。

但是他依舊喝止了還在不斷往外面倒信息的小頭鬼,也就是說,這是一個很謹慎的傢伙。

謹慎,精明,跟之前把手伸進滾水裡完全不同。

目光里,忽然就帶了一點似笑非笑的味道。

被人戳破了「套話」的事情,雲九也沒感到有什麼尷尬的地方。

倒是小頭鬼,在雲九這樣的注視之下,陡然感覺到了一種奇異的壓力。

從剛才套話來看,這個女修明顯對極域一無所知。

甚至小頭鬼懷疑她對自己怎麼來這裡的都不清楚。

現在他們已經膽大包天地把人撿回了家,還準備把人煮來吃,就算是有恩怨了。

為了最大程度保證以後不出幺蛾子,小頭鬼是絕對不想讓雲九再知道更多的信息的。

他打定了主意,那一雙注視著雲九的紅眼睛之中就慢慢浮現出幾分堅定來。

小頭鬼鬆開了緊咬著的牙關,開口就要說話。 「啪嗒啪嗒。」

忽然,一陣腳步聲傳來。

屋內三人,不管是正準備說話的小頭鬼,還是凝視著小頭鬼卻思考著脫身之計的雲九,或者是還在思考到底「套話」是什麼的大頭鬼,全數悚然一驚!

有人來了!

小頭鬼與大頭鬼,在聽見那聲音的瞬間,幾乎同時轉頭過來看雲九。

小頭鬼迅速開口對大頭鬼道:「你在這裡等著,混元陣布置在這裡,按理說沒人能發現我們,也聽不見我們的聲音。我出去看看。」

「好。」

大頭鬼連忙點頭,同時站到了灶台邊。

抬起頭來,他看了雲九一眼,身子還有些哆嗦,似乎有些害怕。

這時候,小頭鬼已經謹慎地走到了門旁,長長的指甲在那一片木條里輕輕摳出了一條縫隙,朝著外面看了一眼。

只這一看,他就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他來幹什麼?」

「誰啊?」

大頭鬼顯然很好奇,忍不住問了一聲。

只是現在的小頭鬼顯然沒心思搭理他,也沒回答,就直接把橫著的門栓放下來,開了條僅容一人通過的窄小縫隙走了出去。

從頭到尾,雲九都注視著他的動作。

她的目光,跟隨著那一條打開的門縫鑽了出去,一下就看見了封閉的小屋外面,荒草叢生的破敗院子,還有……

遠處那與第二世界完全不相同的昏黃天空,還有更遠更遠的地方,那形態猙獰的黑色山脈。

整個世界,都是一片灰暗的顏色,有些陰冷氣息。

線條粗獷,雄渾而厚重。

只在看見的一瞬間,雲九整顆心都像是被一柄重鎚敲中了一般,是一種難言的震撼!

這……

便是極域嗎?

「吱呀。」

破敗木門,又隨之關上了。

雲九的視野,也重新被閉鎖回了這個逼仄的小屋。

她做在大水缸里,微微皺眉,深深地吸進一口氣,再慢慢吐出,彷彿這樣才能平復那忽然澎湃起來的心緒。

收回目光,雲九便要思考一下自己目前的處境。

沒想都,就在目光從木門之上離開的瞬間,她眼角餘光里,出現了一柄劍。

那是被人斜斜靠在木門旁邊的一把劍。

劍鞘烏黑,平平無奇,看上去沒有過多的花紋和矯飾,唯有劍柄之上,那蒼老古拙的鑄紋,透露出一種讓人心驚的味道。

像是冰山的一角……

人皇劍!

此刻,劍柄之上還隨意掛著兩個深黑深藍的小袋子。

雲九徹底地睜大了眼睛:一隻是她的乾坤袋,一隻是她的靈獸袋……

人皇劍乃是陸重錦的法器,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棲霞山脈佛頂一戰,最終已經是全然的混亂,陸重錦被擊潰,人皇劍又是無主之物,很可能隨著空間亂流捲入,跟自己一起墜落此界。

從那劍柄上掛著的兩隻袋子就知道,這把劍應該是大頭鬼小頭鬼兩個人同時從自己這裡「收繳」過去的。

幾乎是下意識地,雲九忍不住內視祖竅,想要呼喚出鬼斧。

誰料祖竅之中空蕩蕩的一片,也不知是鬼斧不見了,還是沉睡其中不給予回應。

心,忽然就沉了那麼一下。 「啪嗒啪嗒……」

門外依舊有腳步聲。

隨之傳來的是一聲熱情得很虛偽很刻意的招呼聲:「哎呀,我說是誰呢?老張,你怎麼來了?」

「褚判官有命,將這兩冊《天命抄》交給兩位處理。」

接著,是一道很冷淡刻板的聲音,完全沒有要回應小頭鬼熱情的意思。

屋內的雲九,一下從沉思之中驚醒,驚疑了起來。

這聲音聽著……

怎麼有點耳熟?

大頭鬼和小頭鬼是地府之中尋常到不能再尋常的兩名小吏。

任何世界,都是一樣,實力和地位決定一切。

極域一樣,住處也一樣。

這是個距離鬼門關足足有六十里地的偏僻村落,居住著極域之中一些沒有門路的閑散鬼修,一些還沒混出頭來的小鬼卒鬼差,或者是像大頭鬼小頭鬼這樣十分落魄的鬼吏。

低矮的房屋,整體都是泥磚砌成。

正面的兩間已經坍塌了一半,眼看著不能住了,只有右手邊原本屬於廚房的房屋,似乎還勉強支撐著,站在地面上。

黑色的惡土地面乾裂出了一條一條的縫隙,一叢一叢的雜草都變成了枯黃的顏色。

儘管在地府的時間不久,張湯也知道,最能反應極域季節變化的,便是腳下的這一片草了。

這種葉片細長,末梢泛白的草,在極域被稱之為「天時草」。

春天的時候,末梢會呈現出一片嫩綠;夏天的時候,會變成一片深黑;到了秋天,便是泛白;如果是冬天,則是一片美妙的深藍。

眼下,便是極域的秋季。

背後的天空已經一片陰霾,漸漸暗了下來。

這裡沒有太陽,卻有晝夜的變化。

踏著那一片乾裂的土地,也踏著這一片漸漸深沉的陰霾,張湯慢慢地走近了這破敗的小院。

他的腳步聲很緩,透著一種不疾不徐的味道。

頎長的身材,投下了一道頎長的影子,隨著他的前進而移動。

鬼吏的服制是玄黑色的,穿在旁人身上會顯得平庸,穿在他的身上,亦透著一種沉沉的死氣,可同時,也透著一種沉沉的煞氣。

紅眉毛的褚判官說,這是他生前殺人太多,在魂魄之中漸漸沾染上的。

於鬼修而言,似乎百利而無一害。

眉心一道青色的豎痕,讓他整張寡淡的臉看上去越發不近人情,帶著一種刻刀刀刃上的鋒芒與冰冷。

兩手負在身後,慢慢走來,是他的習慣。

在第一世界做官時候的習慣。

即便現在他只是一名小小的鬼吏,可要改變似乎也很難。

「啪嗒,啪嗒……」

腳步漸漸靠近,屋內卻沒有半點動靜,也不知是不是人沒在。

張湯心裡這念頭剛冒出來,耳邊便忽然傳來了「吱呀」的一聲。

他抬頭看去。

那一唯一還算完好的廚房門竟然打開了,小頭鬼站在門口,看見他,滿臉的驚訝,接著便一步邁出來,異常自然地直接回身將門拉上。

「哎呀,我說是誰呢?老張,你怎麼來了?」

門開得很快,但是關得也很快。

黑漆漆的房間里,影影綽綽似乎有些東西,但是又看不分明。 隨著門一關,便什麼也看不見了。

張湯敏銳地發覺了有些不對勁。

從村中一路走來,那一隻白毛鬼聽說自己要來找大頭鬼小頭鬼兩個,順嘴說這兩人找他借了一堆柴禾,也不知幹什麼去。

極域的鬼們,總是處於飢餓的狀態。

借柴禾,想必是要煮東西吃。

槐木因其字性陰,所以成為極域最普遍的一種用於烹煮食物的木材,白毛鬼借出去的也是這種。

眼下發現小頭鬼關門這麼快,張湯心下卻是一哂:他對極域這些吃的,半點興趣也沒有。

只當是人不想叫他知道裡面有什麼,他也沒在意。

見小頭鬼走下來,張湯便將自己藏於袖中的兩本厚厚的灰皮簿子拿了出來,開門見山道:「褚判官有命,將這兩冊《天命抄》交給兩位處理。」

灰皮簿子,每本都足足有兩指厚。

表面沒有任何起眼的花紋,只有左側豎著寫了「天命抄」三字,下方還有三個稍小一些的注,「掌地獄司」,表明這兩本《天命抄》與掌地獄司有關。

「這是最近七天,從秦廣王殿發還的新鬼名單。都是有惡之人,需要釐定其罪幾何,當受何刑。顧、刑二位已經接了一部分,褚判官交代將這兩份交給二位。」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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