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的大義名分,就在此時此刻體現出來。

就譬如亂世中的天子被權臣所挾持,完全失去實權,百姓並不會在乎。但權臣若膽敢殺害天子,哪怕起因是天子發了衣帶詔,試圖討伐謀殺權臣,百姓也會站在同情天子的一方。

高陽氏乃是神武一脈的精神領袖,便如同豫西一帶的天子。哪怕失去權勢,天武神社依然與武祖大社一樣,是武士們的精神寄託所在。

許丹弦看著神堂士兵們如同蜂擁蟻聚,向著高聳的城牆撲去,在亂箭和滾石之下化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體,卻只能不斷搖頭。

僅僅靠著高昂的士氣,是破不了他留下的鐵壁布置的。

他有些慶幸,也更加失望。

許丹弦本以為吳鋒真是能夠讓他心服口服的神武之主,值得自己放棄仇恨去追隨。

但現在看來,吳鋒雖有氣度,卻沒有相應的才能,是所謂志大才疏。這場賭約,只能將他葬送!

許丹弦這樣想道。

但他隨即驚詫地發現,城上的兵力布置開始變化。

鄧崢違背了他留下的布置圖,開始自作主張!

這個蠢貨。

以許丹弦的聰明,他瞬間就想明白了個種原因。

吳鋒將他騙到陣中,就是為了讓鄧崢知道,他如今在神堂軍的陣中。

鄧崢當然以為許丹弦已經出賣了清洲!

攻城的確並非吳鋒所長,他擅長攻取的,是人心。

此後,吳鋒甚至沒有下令控制許丹弦。

但許丹弦卻明白,現在自己哪怕寫信告知鄧崢真相,也只會被當作詭計。

他只是一個築城師,並不是清洲的門人弟子。

鄧崢又憑什麼相信他?

許丹弦長嘆一聲,沒有想到,自己所修築的金湯鐵垣,將被以這樣的方式攻克。

吳鋒不需要找到城池的破綻,因為破綻本來就在人的心裡。

嚴冬雪寒,大地上一片蒼冷,刀劍越發散出墮指裂膚的寒氣,弓弦也變得冷硬難以拉開。

但隨著號角聲勁吹,神堂健兒們依然奮不顧身地向著城牆撲去。

密雨一般的勁箭,在寒風中穿梭來回,城上城下,不時有士卒中箭溢血,倒下斃命。

嚴冬時節,護城河有陣力的加持,並不封凍,仍然潺潺流淌,但被土囊和石塊投擲下去,很快壓得溝滿壕平。

投石機將磨盤大小的巨石,向著城內轟然砸落。神堂一方畢竟有著極大的兵力優勢,眾志成城下,城上的火力迅速地被壓制。

違背了許丹弦留下的布防圖,便無法最有效發揮出交叉火力的作用。

「叔父,拜託了。」吳鋒向白軍浪拱手道。

「看我的好了!」白軍浪搓著蒲扇大小的手掌,爽朗一笑。

一聲斷喝,這神堂的一代戰神如同風暴一樣騰空而起,席捲上高峻的城牆,猛然劈出一掌,金色的陣法光幕,竟被他劈得裂開一個巨口!

「是蘇有光。」鄧崢冷笑道:「這可是一條大魚。頂住,然後幹掉他!」

他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所面臨的危險。

之所以敢於悍然誅殺高陽義統,正因為鄧崢這種眼高手低的傢伙,一直都把吳鋒視作黃口小兒。

鄧崢認為,之所以之前能夠挫敗吳鋒,不止是許丹弦改建后的清洲城足夠堅固,也是他自己指揮有方。既然許丹弦出賣了他,他便自行調整防禦方案,也沒有一丁點問題!

若是對龍傲天這樣富於智略之人,吳鋒也不敢施展那樣的計策,一旦被識破,他會無路可退。

一排排的長槍,如同密林一樣向著白軍浪穿插而去。

白軍浪眼神熾烈如光火,怒嘯一聲,雙掌齊揮,空間震顫起來,如被劈出無數斷層。

空氣向著四面八方炸裂開來,城頭上的士卒們縱然有陣法護持,也都被震得搖搖欲墜。離白軍浪接近的幾人,更是直接身軀炸裂,骨與血漫空飛舞。

與雪齋禪師一場生死大戰下來,白軍浪到現在還有暗傷未愈,但此刻的悍勇,卻一點不似有傷在身。

半聖高手的威壓向十方幅散,掌風滾滾如同千重炸雷,震得在場之人耳孔發麻。

「你,上去!」鄧崢眼見城頭竟被白軍浪清除出一片空地,立即對副殿主汪無冕下令道。

汪無冕也有些發怵,蘇有光勇名震於天下,只是遠遠見著他雙掌劈人如麻,便令人心中生寒。

但既然鄧崢有令,他不敢不從。

好在城頭是他們的主場,汪無冕又催著一群精銳衛士圍上去,自己在裡頭敲著邊鼓。

衛士們穿著厚重的鐵甲,組成水潑不進的堅固陣勢,向著白軍浪逼壓過去,如同一道道山牆。

這時候,一聲喘息自白軍浪口中發出。

「他身上果然有傷!」

有百夫長驚喜地呼道。

「先斬蘇有光,再砍下吳鋒小兒的腦袋當球踢!」汪無冕大聲地激勵著士氣。

汪無冕當然知道,哪怕身上有暗傷的蘇有光,也不是好相與的。

萱津之戰時被蘇有光劈死的清洲第一猛將賴美東,就是極好的教訓。

但戰爭根本上依靠的還是士兵,只要讓士兵們敢於浴血拚命,相信有機可乘,那麼再強大的高手,也會被人海所湮沒。

清洲士兵轉眼又聚集成團,密集如同螞蟻一般,對白軍浪發起圍攻。白軍浪雖是夷然不懼,但一時半會也沒法殺開局面。

汪無冕正計量著要不要親自撲上去,轉念一想,此人身上有暗傷,一旦體力跟不上,撤退不得,便可一擁而上取他人頭,不成功也只是讓他在城頭殺一陣罷了,沒必要拿自己的性命來冒險。

激戰正烈。

一群龐然大物,卻是悄悄地向城頭接近。

這是高如樓房的木車,上面蒙著堅固的鐵皮,下有車輪,被士兵推著向城牆移動。

弓箭手站在其上,與城上的士兵對射。

「是攻城塔。」鄧崢眼神一掃,發出命令:「各位注意,投石器準備,速速將其摧毀!」

但攻城塔上面卻不僅僅有弓兵,還有精銳的盾兵和長槍手,他們結成堅固的陣勢,槍盾齊動,磨盤大小的巨石也被雄厚的真氣震飛開去,墜落在地。

或是巨石擊中車身,然而這攻城塔甚是堅固,哪怕被打出一兩處缺損,未必影響運行。

很快,一座座攻城塔就靠近了城牆,長長的板子伸出,搭在城頭,神堂士兵們如同餓狼一般,向著城牆上頭竄了上去!

白軍浪只以一人,牽制住了大量的敵兵,附近的區域,防守力量都出現了嚴重的空虛。

登上城頭的神堂勇士們大聲歡呼著,如同枯草原上的火苗一樣蔓延開來。 所謂亂世,往往便是名門的哀歌。

自上古傳承下的名門,擔負著流淌在血脈中的驕傲。

他們一代又一代地渴望著振興家業,不願辜負祖先的赫赫聲名,然而成長在慵懶奢華中的這些子弟們,空有志向,卻往往缺乏相應的才能。

亂世的烽火下,演繹著最殘酷的角逐,下克上的情景無時無刻都在上演。庶族吞滅主家,家臣取代君王,土豪成長為新的名門世家,每一段歷程,都沾滿了淋漓的鮮血。

淪為神社之主,又被鄧崢所屠滅的高陽氏如是,而作為忌部氏主家的清洲鄧家,也是如此。

當高聳的城牆上布滿了神堂的戰士,整個戰局便已註定。

白軍浪奮勇衝殺,無人可擋。清洲軍大批棄甲投降,少數極忠誠者逃入內城,繼續頑抗,但內城很快也在氣勢如虹的攻勢下遭到攻克。

汪無冕想要逃走,卻被白軍浪一掌劈下,連人帶甲化成肉餅。

在最後的時刻,鄧崢反而被激起了名門的勇氣,殺入神堂軍陣中,連殺十餘人,血透重衫。

但他戰死的意願沒能成功實現,混戰之中,吳鋒用劍脊拍在鄧崢的後腦勺上,將他打得暈了過去。

吳鋒要以殺害高陽一族的罪名,在清洲城外將鄧崢公開處刑。

當被捆綁在木柱之上時,鄧崢終於想明白了一切。

瞧著周圍或是痛恨或是憐憫的神情,他既絕望,且憤恨,更痛恨自己的愚蠢!

然而他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為了避免他多話,吳鋒事先就割斷了他的聲帶。

鋒利的長刀掠過,一顆死不瞑目的頭顱重重飛起,血幕噴散,將雪地染成凄艷的紅。

矗立數千年的清洲殿,自此覆滅!

清洲大部分的土地被吳鋒收歸直屬,剩下的則交給叔父蘇有光代管,以酬謝他的先登破城之功。

在天武神社高大的門樓前方,吳鋒一襲青袍,負手臨風而立。

「清洲殿屢次叛逆,又屠滅高陽一族,如今滅亡,正是咎由自取。高陽氏絕嗣,但天武神社終需有人尊奉,我今日便兼領天武神教的教主之位,各位意下如何?」

看著豪族頭領們如同螻蟻一般俯伏在自己的面前,吳鋒心中暢快無比。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他做到了蘇夢枕未曾做到的事情,將固若金湯的清洲城一舉拿下,從今日起,吳鋒方才取得了與岳父薛衣人等量齊觀的名分。

而直到現在,這群桀驁不馴的部下們,才真正地把他當作神堂之主!

「堂主大人討逆有功,為高陽氏復仇,居功至偉。」一名原來隸屬於清洲的豪族頭領奉承道。

「理應如此!若無這等名分,我等在天子峰面前總覺矮了一頭。」說話的是姜家家主姜仁,一位神堂中的耆老。

蘇燦投過憤恨的眼神,卻無計可施。

姜仁本是蘇燦的忠實支持者,如今他卻也迫於吳鋒攻滅清洲之威,對吳鋒口出諂媚之言。

內有平定清洲殿的聲威,外有天子峰薛衣人的鼎力支持,吳鋒現在似已無懈可擊。

難道從今以後,他便再無機會,只能乖乖地拜伏於吳鋒的軍門之下?

蘇燦不甘心,但他更明白,現在吳鋒聲望大增,如果他再敢玩小花招,吳鋒完全可以簡單粗暴地將他解決,不必再顧及眾臣的看法。

吳鋒玩弄陰謀的能力,絕不輸給蘇燦,只是吳鋒的情報網用來對付敵人,而蘇燦更擅長窩裡斗罷了。

在玉璧城中,吳鋒與長著一對雪白貓耳朵的少年許丹弦再次會面。

「如何?」吳鋒微笑,笑容中含著淡淡的傲意。

清洲城已經成為他的囊中之物,城中的重寶蘭若神木,也成了吳鋒的個人收藏。

許丹弦嘆息一聲:「從你與我打下賭到攻克清洲,竟然只花了二十天。」

「對付鄧崢,已經夠了。這也是你不願出仕於他的緣由。」吳鋒悠然道:「願不願意陪我一起見證,我統一天下需要多久?」

許丹弦一震。

「神堂如今的勢力,在這潮翻浪涌的大世當中,若想說得天下,恐怕有些……」他遲疑著道。

吳鋒雙眸驟明,如同兩團跳動的火焰。

「不錯,如今的天下,英雄輩出,我亦不敢小覷任何人。」

「但越是英雄輩出,就代表著亂世即將終結,神堂要生存下去,就須得由我的雙手來統一天下!前進或者滅亡,沒有別的選擇。」

話音如鐵,擲地有聲。

許丹弦一陣默然。

「好,我願意做你的臣子。」他點了點頭:「除了築城之外,我的專長是弓箭,今後請多多指教。」

說著,他掏出十枚銅錢,往空中一拋,這才迅疾如電地取下腰間短弓,一箭射出,只聽錚一聲響,長箭從錢孔中穿過,竟是將十枚錢幣盡數如串糖葫蘆一樣釘在牆上,一文不少。

吳鋒一怔,沒想到這看起來文弱秀美的圓臉少年,竟也有不菲的實力。

這樣的箭法,簡直足與左成政的槍法相媲美。

「好箭法!」吳鋒贊道:「你要怎樣的待遇?我可以先把你父親當年的封地田產都歸還給你。」

「寸功未立,不敢奢談俸祿。」許丹弦說話顯得很是規矩:「請主公期待我今後的表現。」

「比起主公,我更希望你當我是一同奮戰的兄弟。」吳鋒拍了拍他的肩頭,露出期冀的眼神:「你父親的死因,我已經調查清楚了。」

「什麼?」許丹弦的話音立刻變得急促:「父親……他究竟是不是冤死的?」

吳鋒嘆息著點了點頭:「是。」

見許丹弦眼中浮現出一抹陰影,吳鋒又道:「但卻是他自己要求的。」

許丹弦驀然一震:「他自己要求被誅殺?這……怎麼可能?」

他臉上全是無法置信的神情。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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