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內沉默下去,幾人很快進入他們的狀態,或入定,或者做夢。金陵城內,這一晚的小插曲,驚動不了多少人。如那冒出來的火舌,被人掐滅,如那闖入別院的不知名頭目和他的同夥們,直直包圍,入來之後被一句「忠勇侯」送了出去。這不會有令人感到重要之處,是瑣碎之事。

如此的小事,非常小的事情,事情看上去是連貫的,但在一個奇怪的夢裡,卻是零碎的。這樣的夜,註定不會有太大的風,天亮起身,也看不到這一年冬天的第一場雪。金陵的第一場雪,它還在醞釀當中。 這一日沒有下雪,早上時分卻下了一陣雨,淋濕了這一座城的大街,還有小巷。

在南方的冬天裡,下雨時節,總還是不多的,因為這裡的雨季,在六七月,而不是十一二月的冬天。雨來了,儘管不大,可還是可以為清早的空氣,添加上一點寒冷,也就是凍意。早起且外出的人,需要多穿一件兩件衣服,這隻為禦寒,還有保暖。

「老丁,知道嗎,昨日康老闆的家著火了,幸虧發現得早,很快就撲滅。」東城的一條大街上,一個老者對著他身邊的夥計說道。清早時分,這樣的於街頭相遇的街坊,總喜歡說幾句再走,這就是鄉情,連金陵這一座大越朝的國都里的住民都不能例外。

「嗯,剛剛聽人家提起過。不過老張,這是怎麼回事,什麼人如此大膽,敢到康老闆家放火?」叫老丁的老者先是看了看四周,發現沒什麼人注意到他,才以比較低的聲音回道。

「聽說,聽說就是那個金磚客。」老張也壓低了聲音,沒辦法,這裡離自己的家很近,離康老闆的家也不遠,於大庭廣眾之下談論這家人的事,他多少有一些忌諱的。

「就是那個,那個這幾天神出鬼沒的金磚客大俠?」摟住老張的肩膀,老丁驚訝問道。

「應該錯不了,呵呵,看來這陣子還會有好戲看的。」這是老張的猜想。

「對,好看的戲。」老丁繼而神秘一笑,這樣的笑意,老張知道,他以一定的力度拍著老丁的肩膀,嘿然一笑,這笑聲不高,只有兩人才聽得到。

「走,喝茶去。」他們身後忽然上來了一人,這也是他們相熟的朋友,以及街坊。

「靠,老陳,**嚇老子一跳。」老張回頭笑罵一句。

「咦,雨還沒停呀,老陳,來,遮我們一把。」老丁發現天上正下起小雨,轉而立即停止了那個有意義的話題,他從來人手中奪過雨傘,幾人慢慢入了不遠處的一家茶館。

像這樣的議論,這一個早上東城的茶樓之上,已不算少的。慢慢地有公然談論,不再壓低聲音的人,因為短短的幾天時間裡,東城中頗有名氣以及實力,且平日里干過不少見不得光的勾當之所謂「大俠」、「老闆」中比較突出的那幾個傢伙,接二連三地被金磚客敲暈擊倒,很可大快人心。這不關乎妒忌,這只是平民中,對於某些敢怒不敢言的惡人所為的惡事,當惡人們的被人磨之時,所常有的一種宣洩罷。

就這樣的宣洩,也還是有限度的,因為這幾個被金磚客稍微教訓一下的豪客,都只是折損了面子,頂多受了點輕傷而已。當他們的抓住金磚客,出過這口氣之後,以前所干開的勾當,還是會繼續下去的。

惡人自有惡人磨,這話聽起來很解氣,其實這樣喜歡磨別人的惡人,帶著幾分正義感的傢伙,從來就是鳳毛麟角的。大多數時候,活在當下的底層之人,只可以妥協般過日子。因為若一個人遇到不公平的事情,要揚眉吐氣,靠別人的施捨,一直以來都不會是現實的事情。人要自立,要自強,靠的從來就不可能是施捨,他們只能靠自己,靠自己的雙手—但這樣的自強,往往被妥協懦弱退步等吃掉。

所以同樣是這一個早晨,聚集在東城某家高檔次的酒樓的某一個房間里的,是衛越總鏢頭、秦准大俠,還有康老闆等幾個吃過金磚客的虧,這麼些憤怒過、憤怒中的豪客。他們於此商議,就是為了儘快抓住金磚客,以出一口惡氣,順便向世人宣示,這些年他們之所以可以在許多地方橫行的可怕之處。

「衛總鏢頭,你們那邊是不是找到了什麼線索?」率先出聲的,就是秦准,他失去了掛在脖子上的金鑰匙,這比起他的當街撲街,更叫他肉痛,因為金鑰匙關係到他的一處藏寶之地,失去了唯一的鑰匙,他需要請來能工巧匠,打開或者至少重新打造一把一模一樣的鑰匙。愛面子的人,同時也更愛自己的利益。

「唉,別提了,本來昨日都找到了那個可惡的金磚客的落腳地,當我們悄悄地摸過去時,才發現此人已經離開了。這真他媽操蛋。」一口氣對付完杯子里的飲料,衛越嘆道。

「就是呀,這滑溜的傢伙,昨晚我的手下也差點將之抓住的,最後還是讓他逃了。」相比之下,這時候出聲的康老闆就更加鬱悶了,他昨日被金磚客小小的教訓一頓不假,可更主要的是,那一棟安放他喜好的物品的樓閣,被燒掉了半間,這樣的損失,比起在座的那幾人,要嚴重許多的。康老闆憋著一口氣,他迫切需要抓住金磚客。

「老朱,你怎麼不說話,講一講你的想法呀?」作為地主的秦准問道,他所問的,正是這間房內,坐著的第四個人,此人長得瘦小,但年紀不大,估計在四十開外,他蓄著鬍子,有幾分剽悍之相。

「老秦,還有什麼好說的呢。對付此人,依我看還是報官之後,讓那些六扇門的人抓捕,會好一些。」朱兆文開口說道。

「怕只怕此人不會在這裡停留多久,若被他逃了,日後報復,真不知道要等到何時。」康老闆加了一句。

「依我看來,此人性情高傲,不會是藏頭露尾,打一槍就走的人。」衛越斟酌著,「追,他高來高去,輕功非常好,恐怕常人追他不上。不如咱們布一個局,埋伏下重兵好手,來一個守株待兔?」他吸一口煙,吐出煙霧之後,將目光放到其他三人身上,想得到秦准他們的肯定。

望著衛越手上那一根新的煙斗,秦准很想問一句「新的煙鬥合不合用?」,但他還是忍住了,因為他丟掉了金鑰匙,說起來跟衛總鏢頭是同病相憐的。

「怎麼個布局法?」朱兆文問道,將抓捕金磚客一事送到衙門去,要藉助官方的力量,也是迫不得已的辦法。這幾天里,他不是沒有嘗試過利用自己手上的力量追查抓捕金磚客,最後的結果無一不是失敗,叫他明白,若繼續這樣下去,只會徒勞而已,更何況他朱兆文的損失,根本就不大,頂多被狠狠地颳了一下臉皮而已。他算是半個江湖人,也懂得些江湖人中,有實力同時又高傲的人的一些通病,譬如金磚客此人,只是通過刮在座幾位有名氣有地位有實力的土豪的臉,滿足他這種古怪的**,除此之外,他根本就不會取他們的性命,所以朱兆文如其他幾人那樣,不會盡他的全力去報復,因為這樣做,有很大的可能會徹底惹怒金磚客。

在沒有想到徹底的解決對手的辦法之前,這就是不言而喻的抓捕力度。

發現康老闆跟秦准也將目光放到自己的身上,衛越這才給出了他的初步構想:「東城之內,似乎還有一個安然無恙的老夥計在,老夫以為,請他過來商議一下,集合我們五家的力量,在他家布一個陣,或可以令金磚客來得去不得。到時候他插翅難飛,不正是人是魚肉,我們做刀劍,可任意宰割嗎?」

「衛總鏢頭,你就這麼肯定,金磚客此人一定會上當?」秦准問道。

「對,守株待兔,有時候可能是一廂情願罷,老衛?」康老闆說道。

朱兆文故意咳嗽一聲,也接著問了一句:「不知衛兄有幾成把握?」他表現出對所謂布局的興趣,住在城外的他,會對於城內的這幾位如此熱心嗎?估計不大可能。

「從這幾天那人的表現看來,不低於五分。」衛越伸出了他的左手,他張開五根手指,右手持煙斗的他,很有幾分篤定。

「那……」望望在座的康老闆和秦准,朱兆文表現出他的猶豫來。

「既然如此,我看這樣好嗎,我這就叫人去請老何過來,大家在這裡吃頓飯,接著商議衛兄的提議,如何?」秦准徵詢幾人的意見。

「嗯,老秦你來安排。」康老闆說道,其餘兩人,沒有意見。 凌霜獨自的下山遊玩,終於在金陵內被她的爺爺找到了,這正是她的開始想念她爺爺王齊野的時候,所以被找到了,凌霜沒有如做錯事的孩子般,第一時間選擇認錯和逃避。她撲進了王齊野的懷,嗔笑道:「爺爺,您怎麼來了?」

「你呀,丫頭,不聲不響就偷偷溜下山來,不知道這樣做很讓爺爺擔心的嗎?」王齊野想板起臉孔教訓一下他的孫女,到了此時,他的板子輕輕放下,連這句話的語氣都溫和十分,他的話里有著寵溺。

「爺爺,聽爺爺您說過山下的世界是怎麼的美好,所以霜兒覺得應該要下來看一看的。爺爺不是說過讀萬卷書行萬里路嗎,霜兒這一路上所見,真的有趣呀。」在王齊野懷裡的凌霜,心有驚喜,她如平時般扯著王齊野的鬍子,她在撒嬌。

「好好好,丫頭別扯,再扯就斷了。」王齊野只好徹底放棄追究的念頭,在見到孫女的這一刻,他牽挂著的心,也終於安放下來了。這是團聚的時候,所以應該要歡笑的。

「爺爺,來,喝茶。」站起身來,凌霜飛快地到了桌子旁,倒了一杯茶水,雙手捧著,送到王齊野的手上。

「嗯,丫頭下山一趟,果然學到了不少東西嘛。」王齊野笑道,他指的是如此乖巧的凌霜,在山上時,是不大常見的。

「哼,那爺爺說霜兒以前不乖嘍?」凌霜過來搖著老人的手臂。

「乖,跟現在一樣乖。」喝過一口茶,王齊野「呵呵」笑道。

「霜兒,跟爺爺講講,這幾個月你在山下,是怎麼過的。」老人寵溺般摸了摸凌霜的頭,問道。

「沒什麼的啦,爺爺。這幾個月霜兒去了好幾個地方,有小白跟著,就算遇到了壞人,也不會有危險的。」似乎對於這幾個月來,一個人的山下生活,凌霜不願意多說,或者是她正在享受跟王齊野相遇的喜悅,一時的心中歡樂,不去提這些日子以來的某些不快罷。

「真這麼簡單?」王齊野問道,「霜兒,是不是受了什麼委屈,來,跟爺爺說說,爺爺幫你對付那些壞人。」

「爺爺,你真是的,就不相信霜兒,就算碰到壞人,憑著霜兒的實力,會被欺負嗎?」女孩子如一隻驕傲的孔雀,哦,不,是一個驕傲的女孩子特有的傲嬌,這時候的她,性子不冷。

「好好好,那你說一說有趣的事情,也讓爺爺笑一笑。」王齊野捋捋鬍子。

「嗯,爺爺。」凌霜到了王齊野身後,她捏著老人的肩膀,要給老人家拿捏一下,「爺爺,霜兒去了一趟棋盤山,在小白背上時,見到了一隻巨猿,它應該就是那些人所說的,帶著《漢陽經》的力大無窮的傢伙吧。」

「霜兒沒有下去看看嗎?」王齊野問道。

「沒有,小白不想靠近,所以沒能近距離摸摸它。」凌霜語氣里有些遺憾,「真可惜了,聽說它力大無窮,不知道跟小白比,誰更厲害一點。」

「一隻巨猿,一隻飛禽,沒什麼可比性的。」王齊野呵呵一笑。

「哦,爺爺,這樣的力度舒服嗎?」凌霜在拿捏著老人的肩膀。

「可以了,還是我家霜兒懂事,這手法有進步了,不錯不錯。」

「爺爺,那咱們在這裡多呆上幾天好不好?」

「好,聽霜兒的,多住幾天。」王齊野語氣溫和,他很懂得自家孫女所想,只是在熱鬧的山下世界,多玩耍幾天而已。于山上的日子,過著離群的生活,王齊野很知道,對於像凌霜這樣年紀的少女來說,喜好熱鬧是孩子的天性,他總覺得這些年自己做的不夠多,對於凌霜的關心是不夠的。可凌霜剛出世不久,孫女的雙親也就是他的兒子媳婦就不在了,他這既是當爹也是當媽的,拉扯著凌霜,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但王齊野願意付出他的所有,滿足凌霜成長之所需。

「爺爺,霜兒就知道您最好的了。」凌霜轉而搖起王齊野的手臂來,她感到快樂。

「哈哈。」爽朗的笑聲響起,這樣的笑聲表示著此老人雖然看上去已不年輕,但他的中氣十足的笑聲,頗可讓有心人聽到些別的東西,譬如此人不是普通人。

雲帆很輕易就將要出門打聽忠勇侯一家消息的念頭去掉,他也沒有想過從那兩個婢女身上試探些什麼。交朋友嘛,關乎的是真心實意,若偷偷摸摸去調查一些事情,他總覺得這樣的舉動,有不信任子芋兄弟,還有文通大哥的嫌疑在。是的,若他們願意說,那自己認真聽聽就可以了;若他們暫時不想說,那裡面肯定有他們的理由。雲帆雖是少年,但他已不是那第一次的少年。

金陵的胭脂味無論白天還是黑夜,都不可能濃厚到如此程度,可以污染一座城市,這大越朝的京城。現時的雲帆,估計也不會去多想,這一座同名字的城市,在其**色彩上面,跟他所知道的金陵,會不會有相似之處。有人說人不**枉少年,在雲帆看來,所謂的**,並不是指流連煙花柳巷,在糜爛的生活中醉生夢死,這樣的**,應該代表著一種健康的同時也是積極向上的朝氣,它所帶領著一個少年往青年邁進時,所應當擔負起的,大抵是社會以及家庭的重任罷。

**,若理解成下流,那麼,就只是南轅北轍的扭曲而已。

這樣的清晨下了點雨,雲帆手裡捏著大師兄所製造的木珠子,繼續練習了一陣昨日的擊打,以提升投射的精準度。冬天裡,肌肉的僵硬源於氣溫的低,所以做這樣的戶外活動,總需要熱身的。雲帆的熱身,就是打一通拳,同時運轉一下體內的金丹之力。這對於他而言,已不是困難之事。

有基礎加上一些過來人的經驗,被雲帆消化且用到自己的練習上去,這樣的效果很不錯。他花了一個多時辰,到這樣外人看來枯燥的練習中去,所得只是熟練度罷了。這樣講究心到手到,講究眼力的練習,總不會比他的練習騎馬要容易,要快的。

業精於勤荒於嬉,對於天賦不高的人,堅持且不懈怠的去練習某一樣事物,做某一件事,是最笨的方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終南山有捷徑嗎?雲帆如這個世界上的任意一個普通人那樣,若想在某一樣事物上取得進步,那麼,堅持不懈,是很重要同時也是最基本的做法。 這樣吹著不大不小的風的天氣里,雲帆出了些汗。很容易結束這個上午的練習,他返回屋子,他需要休息一下,順便對付午飯。

「大師兄,二師兄,今天出去走走不?」回到屋子的雲帆問道。

「出去也可以,不出去也行。」喝過一口茶,田鵬飛輕輕答道。

「師弟你想到什麼地方去?要不叫上文通兄弟他們?」二師兄挪了挪屁股,其實他的對於在別院內呆著或者外出走走,態度跟大師兄是一樣。山上生活了二十多年,雖然到了山下時間不是很短,可骨子裡的一些習慣,總還是傾向且愛好山上清凈的修道,而不會立即愛上如此熱鬧繁華的山下世界的。

適應性是一方面,人的天性中所喜好的動或者靜,當形成了固有的性格,卻是很難改變的。若一個人由一頭走到另一頭,除非發生些大的變故,大的變化才會到來的。而田鵬飛和胡銓兩人到山下來歷練,需要這種猛葯般的變化嗎?

不需要的,他們只需要在山下悠悠地遊逛人世間,近距離接觸普通人,看一看聽一聽這些人的生存狀態,他們的喜怒哀樂,以利於兩人的各自修行,這就是他們的目的。或者說修道包括修心,那麼,融入到普通人的生活中去,同時保持住個人的獨立,感悟在山上不能或者不容易得到的,就是修行的重要一課。他們的師傅,雲帆的老道士師伯,就是從這條路走過來的。

既然是欠缺的,田鵬飛和胡銓皆明白到他們的不足之處,是以拿出了決心,從而不枉費這一趟難得的山下之行。

雲帆搔搔腦袋,他想了想這幾天來他們一行所走過的地方,雖然同樣是在金陵城內,某些街道已不陌生,某些走過一遍的地方,印象不深不淺,而從悠閑般的遊逛中,他見到了這座城市的繁華熱鬧之處,見到了大越朝的京城的一些不同於其他地方之處。但他沒有如何深入去總結,去深入對比。這時候他的提出或外出一趟,他以為,不正是跟前兩天的目的一樣嗎?那就是看一看市井,見聞些未曾見過的事物而已。同時他又覺得,如果找一個合適的景點去遊玩的話,心中所想,又不能立即刮出來,於是雲帆還是來了一句老樣子的話「師兄,不如咱們走到那就逛到那,如何?」

「師弟不繼續練習珠子了?」大師兄問,昨日的雲帆於暗器的發射興緻不淺的樣子,使得他以為就算雲帆繼續這樣的練習一天兩天,都不出奇的,怎麼只堅持了一個下午和一個上午,就要出去透透外面的空氣了呢?

「勞逸結合嘛,大師兄。」似乎早就等待田鵬飛的這樣的疑問,雲帆不假思索般回答。

「哈哈,我還以為師弟已經沉迷到珠子的練習中去了呢?」大師兄忽而一笑。

「那到底是出還是不出?」胡銓不解。

「你說呢,二師兄?」雲帆沾染上了大師兄的笑意,他將皮球踢到二師兄的懷裡,需要後者投籃。

「那,」稍微想了想,胡銓說道:「你們決定。」這隻皮球還是回到了大師兄和三師弟的掌握之中,拍打皮球,且將之送到籃筐中去,二師兄不在行。

幾人未對付午飯,正在談論著瑣碎之事的時候,有人來訪了。在昨日的那個婢女的通報且得到雲帆幾人同意之後,一個陌生的,約莫三十多歲的男子被帶了進來。

「你是?」雲帆站起身來,他審視著來人,此人他並不認識,而他的兩位師兄同樣如此。

「這位公子,還有兩位道長,是這樣的,小人奉我家主人之命,上門來是為了昨晚唐突一事,先送上一份薄禮以為歉意,希望公子還有道長們原諒我們的不敬之處,若有得罪請多多包涵。不日我家主人會親自上門,賠禮道歉的。」來人嘴巴打開,一番話出來,就表明其來意,原是為了昨晚的一群人上門抓捕金磚客一事所造成的誤會,行補救的辦法。

「哦?你家主人怎麼稱呼?」對著遞上來的禮物,雲帆視而不見,他只是順口問一句,因為在他看來,這樣的所謂誤會,說是誤會也可,划入衝突亦說得過去。他有幾分驚訝,想不到在金陵城內,子芋兄弟的來頭果然不小,一個晚上的事情,就可以換來來歷不明的對方的服軟,雖然這樣的服軟,是因為對方有錯在先。

「鄙主人姓康,這一帶人呼康老闆。對於昨晚衝撞一事,我家主人深表歉意。此物請公子務必收下。」漢子在此遞上禮物,他的態度夠謙卑,他的誠意也十足。畢竟在金陵城內,忠勇侯一名,足夠太多的人仰視的,他們府上的客人,地位也可想而知。忠勇侯一貫以來的受到尊敬,並非他的權勢,或者財富,而只是數代人積累下來的,如前面所講,對大越朝的北方大敵匈奴人驍勇善戰,所建立的赫赫功績而已。此人如此,他的主人康老闆也同樣不會輕易得罪民心夠高的,忠勇侯一脈以及其尊貴客人,因為就在這個早上,此人上門之前,他們一方已經核實,此間別院就算不是忠勇侯的別業,也跟他家有聯繫。

這時候的雲帆僅僅以眼神跟他的兩位師兄簡單交流一下,大師兄便跟著起來,他接過話來,正經地道:「禮物就不必留下了。昨晚之事,錯在你們,既然你們已經表明了態度,做出了道歉,那麼,我們也不會如何追究的。閣下請回,順便將這句話帶回給你家主人就好。」大師兄果然是大師兄,短短的一個多月時間就進入了角色,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一直生活在人煙罕至的花山裡面,這不就是跟人打交道時已經純熟到一定程度的青年人么?他的話也夠得體。

「對,這份禮物請帶回去,道歉我們已經收到,昨晚之事就這樣吧。」雲帆在一旁附和一句。

「這?」漢子有些為難,禮物送出去就不能收回來,對方說得夠明白,可一份禮物也代表他們的心意,他還想將禮物遞上,爾後離開,雲帆接著迅速將之打回:「好了,一路走來,你也口渴了吧?先喝杯茶,禮物一事就不必再提。」

「呃,那小人先行告退,公子還有道長的話小人一定如實稟告我家主人。多謝幾位的寬容大量。」此人順溜溜的離開,不帶走一口茶水。

望著來人的離去,還有知機的婢女將之送出門,雲帆和大師兄再次坐下,因為他們的午飯就要擺上來了。 下午雲帆三人走在城中,當經過某處他們前日行過的地方時,一個守在臨街窗檯的人先是伸出右手,接著此人對著街面上的雲帆喊了一聲「這位公子,請移步樓上,我家主人等候多時了。」

「你叫我嗎?」雲帆抬頭望望前方,因為在他的感覺中,這個聲音是對著他們而來的。

「對,正是公子您。」此人見到雲帆,鬆了一口氣,似乎他等在二樓窗檯的時間不短了,可令雲帆疑問的是,他不認得此人,更應該不知道此人口裡的主人的,同時,這樣的等待人的方式,實在不夠正式,因為若是稍微懂得些禮節的人,都不會居高臨下行守株待兔之事,而是守在地面的。來者是客嘛,總不能邀請人家,以區區一個僕人的身份,還招搖在二樓罷?

雲帆回道:「難道你家主人認得我們?」他邊說話邊以眼神跟自家的師兄交流一下,在他看來,自己所不認識的人,大抵大師兄和二師兄也不認識的,他希望大師兄發發言。

「小師弟,這是怎麼回事?」果然大師兄也很是費解。

雲帆尚未回答,上面人就縮回頭去,很快此人來到了街面,他行到雲帆三人面前,躬身施禮之後,方以請的手勢解釋道:「這位公子,還有兩位道長,請恕小人剛才斗膽,在上面跟你們說話。我家主人有請,請你們上去一坐,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

「大師兄,這……」雲帆這句話的意思,是需要田鵬飛來做決定,此時的胡銓,也將目光放在自家的師兄身上,他的對於來人的目的,不會比雲帆要清明。

三人皆糊塗,糊塗於走在街上,會遇到這樣的事情。若來人是趙子芋或者趙文通,他們不會如此神秘,故弄玄虛的,因為這不會是他們的習慣。

「不知你家主人的名號可否相告?」心中的疑惑在臉上表露出來,但田鵬飛很快就將之收了回去,他不明此人的來意,大街之上,他需要問一問來者何人,才可以採取相對的措施,這是金陵城,他們所不熟悉的地方。

來人見到三人停在一邊,不願跟著自己上樓,他不禁有些急了,自家主人吩咐下來的事情,若辦不好,就是他的失責,是為辦事不力,需要吃一些懲罰的,他聞言沒有說出所謂的主人的名號,只是帶著哀求的語氣說道:「請公子還有兩位道長跟我上去就明白的,給小人天大的膽子都不敢欺騙你們。」他的姿態十分的低,差一點就要低到地面上去了。

大師兄剛想擺出一副你不說明白我們就不答應的面孔來,眼前之人幾乎要跪下的時候,他的身後又來了一人,從這家不像是酒樓飯館,而更似於私人住宅的地方出來的,同樣年紀不小的僕從裝扮的人也迅速到了雲帆三人跟前,施一禮后請求道:「此處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幾位跟小人上樓,就一切都清楚了。」這是哄騙小孩的把戲嗎?雲帆仔細看看,有些像,但又有些不像。請他們三人入這一間屋子,有必要如此神神秘秘嗎?

這是請求的語氣,其中還帶有哀求的味道,所以大師兄想硬下心腸來,擺出一副金屬的面孔,有些不大可能了。雲帆公子呢?他費解的同時,心中也有好奇,如何一個神秘的主人,居然在二樓的臨街處安排出這樣的人手,還可以將他們目的性不強的閑逛守候到了呢?這或是巧合,這樣的巧合,事出蹺蹊,可一時蒙蔽住人的眼睛。

「既是如此,那你們帶路。」眉頭一皺的田鵬飛只能如此了,他雖然大可帶著他的師弟們輕步離開,可來人的再三哀求,其主人雖未出面,大師兄的並沒有將之看成是輕視和不尊重客人的。說起來,講到擺架子,無論是大師兄、二師兄或者是雲帆,都不擅長,也沒有刻意往這個方向上嘗試一下的意思。

修道之人,既堅韌,同時也心存仁慈。人嘛,其構造之複雜,其情感之不完全按照某些規律去生髮,很顯平常,因此他們要上樓。

「是,是,幾位請跟我們來。」兩個下樓來的僕從順利邀請到雲帆三人,這對於他們來說,有幸不辱命的意味在。他們忙一人在前,一人在側邊,將一個少年和兩個道士請進了這一間屋子,很快就帶著后三人到了二樓的一個房間門口。

輕輕敲射門戶,雲帆三人聽見裡面傳出一個「進來」的聲音,未見其人而聽其聲,雲帆三人卻不能從這個聲音中判斷出些什麼來,當然,除了他們共同的看法:這個聲音他們沒有聽過,可想而知的是,裡面的人他們應該也沒有見過的。

門被打開之後,雲帆三人見到房間內坐著一個華服青年,而青年旁邊站立著一個中年人,青年見到來人,便起身來,說道:「幾位請坐。」他沒有自我介紹的意思。

房間內的氣氛是溫暖的,在這樣的下午,下過雨的早上之後,停了雨的下午,室內溫度不低,因屋內點燃著一爐香,按理來說,很可讓來人的身體放鬆,只不過雲帆是不認識青年人,以及中年人的,所以必要的防備,或者說警覺使得他不會輕易放鬆。

三人沒有立即落座,還是大師兄出頭,他問道:「我們素昧平生,互不相識,不知閣下請我們上來,有何貴幹?

客人沒有落座,主人也站著,他聞言笑道:「呵呵,忘了介紹一下,在下汪濤。實不相瞞,這次請幾位上來,有一事相求。」

大師兄站著說話:「有一事相求?呵呵,恐怕閣下找錯人了吧?」大師兄的意思,是不相識之間的人,貿貿然提出請求,總是唐突與不合適的,他沒有問此人說的「一事」究竟是什麼事。

「沒有錯的,正是要找你們。」此人的語氣由剛才的平和轉入了爬升階段,他刻意提高了話語中的力度,使得聽者能從他的話裡面聽到某些居高臨下的味道,用通俗的話講,就是他即將要說的話,帶有命令的色彩了。

「這位汪濤兄台,不知你為什麼這麼篤定,你這個忙我們可以幫得到你們呢?」雲帆自已從這變化了的語氣中,聽到了不友善的味道,他忍不住出聲。

「聽說你們曾經去過棋盤山,得到幾件寶物,不知在下向你們借過來觀摩一番,這樣的請求你們可否答應?」隨意地在屋子內踱了幾步,汪濤轉過身來,笑道,他的笑容里,並不包含友善,相反,他的所謂笑意,帶有某種貶義色彩。

聽到此話,雲帆心中一驚,他不認識眼前之人,但眼前的人卻認出了自己三人,這實在讓他感到驚訝,自己三人到過棋盤山一事,知道的人不少,而關注自己這個無名之輩的人應該是不多的,剛好他跟八極門的少門主駱峰起過衝突,想來只有護短的八極門人才會記住自己,這樣想來,此人應該來自八極門罷。

但這樣的人,雲帆談不上害怕,有大師兄和二師兄在,更何況自己也不弱,對付所謂的武林高手,小菜一碟。至於此人話里的「寶物」,不值一哂,這分明是找茬者所慣有的伎倆,雲帆輕鬆識破。

「你認得我們?」大師兄眉頭一皺,他似乎也想到了些什麼,這時候的二師兄呢?他肯定也知道屋內的陌生人不會好心好意請他們上來,只是為好好招待,見到兩位師兄弟暗地裡提起了警惕,胡銓便仔細留意其四周的環境來,在他的感知之中,他發現屋子之外藏有若干個人,就這間屋子,從這些人細微的呼吸聲中,他判斷出來,他們被包圍住了,肯定的,來者不善。所以,好好護持住師兄弟的後背,是胡銓的責任。

「知道一點。嗯,怎麼樣,將寶物拿出來給我們研究一下,反正嘛,我們又不會白借你們的東西的。」汪濤的語氣雖變,卻也沒有一下子就將披在外面的羊皮脫掉,他還想利用欺騙的手段得到所謂的寶物,暫沒有撕破臉皮。

「我們要是不給呢?」雲帆微微一笑,他打算激起對方的怒火,讓汪濤等人的狐狸尾巴露出來,好上前去踩一腳。

「哼,不給,那你們就別想走出這間房子。」汪濤身邊的中年人出聲了,而剛才領著雲帆三人上樓來的那兩個看上去容易欺負的僕人,早就不知到那裡去了,反正入來的時候,這兩人就已經退下,所以看上去,屋子內只有五個人。

「那寶物總應該有一個名字吧,你不說清楚我們怎麼知道拿什麼出來。」大師兄插了一句,他看上去是容易欺騙的人嗎?

汪濤和他的打手似乎有些看不懂雲帆和田鵬飛的態度,最年輕的看上去態度強硬些,而年長的老成持重,看上去容易屈服的樣子。兩人交流一下眼神之後,汪濤點點頭,道:「嗯,我們絕無惡意,只要你們配合就好。」他揮一揮手,「來人,上茶。」這是一個轉折,由正事到了無厘頭的事,喝茶跟獻出寶物,有什麼必然的聯繫嗎?

「慢,你還沒有說清楚是哪一件寶物呢?」雲帆故意往懷裡摸了摸,似乎他的身上真的有貴重的物品,這時候的他沒有裝出為難的樣子來,他並沒有配合屋內的汪濤,取出寶物的意思,他的要激發對手的怒火,剛剛有冒煙的苗頭時,便被汪濤的自以為是熄滅掉,他們的狐狸尾巴沒有露出來,叫雲帆覺得不過癮。

「別他媽敬酒不吃吃罰酒,寶物我們自然會看,難道我們好心好意給你上一壺好茶,都不敢喝嗎?」有人的火氣上來了。

「大師兄,看來他們找錯人了,咱們還是走吧。」雲帆呲牙一笑,這是諷刺的笑意,有目中無人的囂張感,雖然這樣的囂張感,如初春的小草,或葉芽,萌芽出來沒有多久,還顯得稚嫩。

見到跳入了瓮中的獵物還如此不知好歹,想著離開,汪濤不禁好笑,他讓來人將茶水放下,方以意味深長的語氣說道:「幾位不覺得好好配合,會輕鬆許多嗎?難道逼著本公子做一些不得已的事情?」

Written by wux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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